戈达尔与奥利维拉:一场关于《亚伯拉罕山谷》&《悲哀于我》的对话

(本文由Gemini AI翻译,再经过了人工的逐句校对与润色,并添加了一些必要的注释。由于并未找到法语原文,本文翻译同时比照了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译文。)
1993年9月,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的《亚伯拉罕山谷》(Vale Abraão)与让-吕克·戈达尔的《悲哀于我》(Hélas pour moi)几乎同时在巴黎的银幕上映。借此契机,戈达尔提议与奥利维拉会面,旨在就这两部影片展开一场“科学性”(scientifique)的探讨。
让-吕克·戈达尔:没问题,巨大的声响是我对公众做出的唯一妥协。您知道儒勒·列纳尔(Jules Renard)对“批评”的定义吗?“批评就像溃败军队里的士兵,他开了小差,投奔了敌营。谁是敌人?是公众。”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那您呢,您知道伯格曼是怎么评价影评人的吗?“某些影评人在我看来就像是在试图教我们如何奔跑的瘸子。”
让-吕克·戈达尔:我请求让我以评论家的身份展开这次对话。与其扮演“作者”,我更愿意去见某个人,谈论他的电影,或许偶尔也让那个人谈谈我的电影。如果这能从宣传角度对两部影片有所助益,那我们就这么做吧。电影是对现实的一种批判,从这个角度看,我是非常传统的;而且作为一名用法语拍摄的电影人,我始终带有对电影的批判态度。一直以来,法国的伟大之处之一在于拥有批判性的视点,即便这个国家对此一无所知。从狄德罗[1]开始,所有的艺术评论家都是法国人,经过波德莱尔[2]、埃利·福尔[3]、马尔罗[4],也就是说,无论是不是作家,他们都是有“风格”(style)的人。糟糕的评论家没有风格。美国只有两个影评人:詹姆斯·阿吉(James Agee)和(长久以来被忽视的)来自圣地亚哥的曼尼·法伯(Manny Farber)。既然我们的电影同时上映,我想提出第一个问题:我们要如何理解“上映”(sortir)一部电影[5]?为什么要让电影“上映”?我们在让它们“进入”这里或那里时遇到了很多困难,然后还有些人没做什么大事,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做了必要的事来把它们“推出去”(sortir)。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在葡萄牙语里我们不用同一个词,因此也就没有这种双关语。我们不说“sortir un film”(让电影出去/上映)。不过,这是个困扰我的问题。我之所以感到困扰,是因为对我来说,必须先展示电影,然而,在针对电影的评论完成之前,电影并未完成。一个好的、聪明的、专注的、敏感的评论家,是观众的代表,他去寻找那部在我看来——即便我已经拍完了——尚不存在的电影,他要去完成它。观影者与银幕之间的动态关系实际上是至关重要的,它是电影的一部分。我说的是观影者(espectador),不是观众(público)[6]。观众,是某种抽象的东西,是非个人的。
让-吕克·戈达尔:观众是现存的观影者,是被商业化了的观影者,是买了票的观影者,他变成了观众。然而,他身上仍有一部分保留着观影者的特质,就像读者一样。如果我们谈论的是一部电影,我们会说观影者是剧本,而观众则是观影者的实现(realización),是他的场面调度(mise-en-scène)。但我有时会问自己:如果电影没人看——我的许多电影都没人看,或者被误读,甚至连我自己也……我想我们是为了一两个人拍电影的。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但这就足够了。
让-吕克·戈达尔:当然。但我还是想回到“上映”(sortir)这个话题,这不仅仅是文字游戏。应该有一些小词典,告诉我们每种语言中电影的技术术语。例如,我们在影院看到的电影拷贝,带有图像和声音的拷贝,在法语中被称为“标准拷贝”(copie standard)。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葡萄牙语也是,标准拷贝或同步拷贝。
让-吕克·戈达尔:英语里叫“声画合成拷贝”(married print),意大利语叫“样本拷贝”(copia campione)。我坚持要在词汇上较真,因为例如俄国人对纪录片和剧情片的区分就与我们不同。他们把有演员的电影称为“扮演的电影”,而纪录片——不一定没有演员——被称为“非扮演的电影”。甚至“图像”(image)这个词本身:对美国人来说,它没什么大不了的含义。他们用“picture”,也就是照片。他们甚至没有一个词来指代电视,他们突然变得非常商业化,他们说“network”(网络)。如果我们对语言如此不加注意,那么当人们说一部电影“上映/出去”时,我们会产生一种错觉:是某种东西真的出去了,还是我们把它弄出去了?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我会用“出来/出生”(sair)这个词,就像说“和一个女人出去”(sair com uma mulher)那样,在葡萄牙语中这意味着“带她去床上”。
让-吕克·戈达尔:如今,对于好电影来说,“上映”(sortie)已经变成了一个“出口在这边”的指示,这是一种摆脱它们的方式。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我们的电影也变成了电影节电影。电影节的作用是向多样化的公众展示电影的多样性。它是不同电影人、国家、习俗的一种对照。仅此而已,但这也不算太坏。
让-吕克·戈达尔:我想您描述的是一个过去的时代,而我见证了它的终结。我以为那是开始,其实那是终结。那是一个电影节确实能帮助人们相遇、讨论电影、讨论任何想讨论之事的时代。一切都变了,电影也变了。现在,电影人抱怨他们的孤独,但他们不再交谈,不再讨论,这是他们的错。今天,电影节越来越多。无论是强者还是弱者,每个人都在各自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东西。但在我看来,总体而言,举办电影节是为了延续一种对媒体或电视而言很重要的“电影观念”,一种关于电影神话的观念,这种神话曼努埃尔(指奥利维拉——编者注)经历了一整个世纪,而我只经历了后三分之二。也许您能感觉到20年代(那时没有电影节)与今天之间的差异?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新现象是电影资料馆(cinematecas),不是作为机构,因为那早就存在,而是因为有越来越多的观众——比如在里斯本——去资料馆看那些没进院线的电影。这很有趣,因为你必须真的热爱电影才会去电影俱乐部或资料馆看片……
让-吕克·戈达尔:关于相遇与对话的故事……这就是我想对您说的:作为评论家,我不指望别人对我说好话,我不想人们对我说或写:“您的电影太残暴了,太棒了,太天才了,太非凡了!”那时我会问他们:“好吧,那到底哪里非凡?”他们回答:“啊!噢!”,他们甚至没有词汇,只是重复:“它是非凡的!”然而如果他们对我说这真的很丑,这里有错误,那我就会想,或许对话是可能的:你能告诉我有错误的都在哪里吗?这证明了今天的评论家不再想交谈,而电影人也不想被批评。而我,作为一个评论家出身的人,我只需要别人告诉我:这行不通。您是否感觉到需要别人告诉您这不好?这会困扰您吗?因为我对您电影中行不通的地方有些话要说,但我不想困扰您。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当我拿自己与人相较,我会感到骄傲;当别人来评价我,我会感到谦卑。”这是您电影里的一句话,非常美。
让-吕克·戈达尔:那是圣人说的,或者是诚实的人说的。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当有人告诉我我的电影里有什么行不通时,我会受影响。不过,我想我已经麻木很久了。但这取决于他们触碰哪里。如果我拳头上有个伤口,但有人碰了碰我的二头肌,我就会没什么感觉。但如果那个人把手指戳进伤口里,那我就会尖叫。
让-吕克·戈达尔:必须懂得区分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这不仅仅是说出我们的感受,而是对电影进行技术性或科学性的批评。只有新浪潮这么做过。以前谁会说:这个移动镜头是好的,我们觉得它好是因为这个,相对于另一个我们觉得坏的镜头而言?或者:这段对白是好的,相比之下那段对白是坏的。今天,这完全丢失了。“作者”的概念变得如此重要,以至于连副导演都不敢对你说。唯一有时敢说的人,唯一我能与之维持一种奇怪的艺术关系的人,是制片人。因为制片人投了钱,或者至少他拿别人的钱去冒险,所以以这种风险的名义,他敢对我说:“让-吕克,这行不通。”然后我说:“噢”,然后我思考。至少,这提供了一种反思的可能性,让我能更好地站稳脚跟。如果说今天的科学家如此强大,那是因为他们是唯一还在互相批评的人。一位天文学家说:“我看到了月食,我把它拍下来了。”另一位说:“给我看看。”他看了之后断言:“但这明明是月亮!你说什么月食?”另一位说:“啊,是啊……”;他很恼火,但他会重新开始。在艺术中,在艺术批评中,例如波德莱尔和德拉克洛瓦[7]之间,必定有过这样的对抗时刻。否则,就无法前进。这是我唯一需要的:批评。但我甚至得不到它。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我需要的更多是拍电影的手段。我永远不知道电影会变成什么样。我有分镜脚本(découpage),我有演员,我有布景,但我从未拥有电影。在拍摄期间,“执导工作”(realización)在时时刻刻地改变着那团“星云”的整体构造。具体的东西只有在我看样片(rushes)的那一刻才会出现。我讨厌看样片,我总是感到绝望。
让-吕克·戈达尔:我想我们都是这样。只有希区柯克在看样片时是高兴的。所以,作为评论家,这就是我想对您的电影说的话:起初我随着电影(指《亚伯拉罕山谷》——译者注)行进,但在某一刻我跳脱了出来,开始思考别的事情。我想:啊,这里没那么好了,然后,与此同时,我在做梦,我想着引力(gravitación),想着牛顿。后来我醒了,回到了自我意识当中,而就在那一刻,电影里有人说出了“引力”这个词。于是我对自己说:最终,这部电影是好的,我必须重看一遍。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的确,这就是电影的主题:引力与万有引力定律。
让-吕克·戈达尔:从更科学、更技术的角度来看,如果我是您电影的副导演,我会对您说:“您确定吗,或者您能更好地向我解释一下,以便我能帮助您,为什么您选择这位女演员来演年轻时的艾玛(Cécile Sanz de Alba),而成年后的艾玛却选择了另一位(Leonor Silveira),且两者如此不同?这是故意的吗?”这便是我的批评:第二位女演员不如第一位,或者至少,当第二位女演员出现时,电影下坠了,这就是引力。然后它又升起来了。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答案很简单:起初,我是为第二位女演员莱奥诺·西尔韦拉写的这部电影。这个女人当时处于危机和抑郁状态。我的制片人保罗·布兰科(Paulo Branco)试图说服我不要选她。在我改编的那本书,阿古斯蒂娜·贝萨-路易斯的《亚伯拉罕山谷》中,有一句非常美的话,说艾玛的头发“像一滩黑墨水一样落在她毛衣的背上”。为了拍摄这句话,我要求改变莱奥诺·西尔韦拉的发色,她是金发。她对此感到很受伤。那场戏拍得很糟。于是,不得不找另一位女演员来演青少年的艾玛。这就是对您技术性批评的技术性回答。我想补充一点,电影总是伴随着“偶然”和运气。正是这些使我振奋:所有那些在实现过程中涌现的小事件。这是一种我不太理解的现象,它既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也可能导致最好的结果。没有一部电影是不靠运气的。它是一种创造,一部电影是一个人的构想,很难进入其中。
让-吕克·戈达尔:创造可以被准备吗?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可以准备,但不能修复(reparada)。就像生活。事物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拍摄。您想修复什么?饥饿、在非洲死去的孩子,是的,这很重要,值得修复,需要尽可能广泛的公众。但一部电影不是,它是一团巨大的混乱,我因此在我自己面前感到渺小。话虽如此,我接受您关于您“离开”我的电影又“回来”的批评:必须非常敏感才能进出电影而不迷失。的确,这就是引力定律。
让-吕克·戈达尔:我非常谦虚地认为,新浪潮的人是从博物馆出发做电影的。我们发现了电影资料馆。我们在那里出生。当然,我们小时候看过卓别林,但没人会在四岁时说,看了《救火员》后我要拍电影。所以我脑子里总有一个参照系。因此我认为作品比人更重要。这并非对每个人来说都那么显而易见。女人的作品是庇护男人。而男人,为了处于相对平等的地位,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制造作品:绘画、文学或政治、战争、失业、贸易。归根结底,我对“人”(这里戈达尔专指作为创作者的人——译者注)不怎么感兴趣。我对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这个“人”不怎么感兴趣。如果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比邻而居,我想我也不会比现在更多地见到您。当然,见面时我们会更好地谈论电影,但也仅此而已。如今让我震惊的是,媒体对“个性”这一概念的开发远甚于对“人”的开发。人在作品中,作品在人中。有些人不创作作品,而是创作生活,尤其是女人,这本身就是一件作品。男人被迫创作作品,因为他们通常什么都不做。我常像布努埃尔那样说,电影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但如果把一个孩子的生命和一部电影的上映放在一起权衡,我不会犹豫一秒钟:孩子优先于电影。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自然如此。从这个角度看,我也断言艺术没那么重要。
让-吕克·戈达尔:但既然如此,如果不那么重要,那就不必做了。女人们更合乎逻辑,她们在生活中做这事。我不确定能否如此轻易地说艺术不重要。尤其是今天,当艺术稀缺而许多孩子死去时。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让艺术活得太久,而牺牲了孩子?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艺术不是艺术家。艺术家,艺术家的位置,是人类的虚荣。那种表达世界观的方式,说“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行不通”,是一种虚荣的发作。它是世俗的。艺术比艺术家更崇高、更有趣。一部电影总是比电影人更聪明,正如斯特劳布(Jean-Mari Straub)所说。导演或艺术家走出来展示自己的那种方式,仅仅表明了他的虚荣。
让-吕克·戈达尔:这也是孩子的态度:“看,妈妈,我画了一幅画。”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是的,当然,但这幅画通常也很漂亮。艺术与艺术家之间的这种差异,也是历史与艺术之间的差异。历史展示了民族、文明、情感、趣味的演变。艺术展示了这些演变中的实体。我们都有责任,尽管作为导演我什么也做不了。作为导演我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拍电影。仅此而已。然而,艺术家在创作的那一刻总是对的。那是他们的虚构,是他们的内在化。
让-吕克·戈达尔:啊,我不这么认为,一切都在外面。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是的,在那之前(是这样)。但之后,一切都会进入脑海中,然后再出来。例如,面对《悲哀于我》,我像一块海绵一样面对电影,准备好吸收一切。
让-吕克·戈达尔:我不确定这是个好比喻。当然,电影有其奇观性和诗意的一面,这是电影的深层使命。但这一使命只有在最初进行了实验、验证和劳动——我们可以称之为电影的纪录片层面——之后才能实现。伟大的艺术家身上都有这一点,您、皮亚拉(Pialat)、安娜-玛丽·米埃维尔(Anne-Marie Miéville)[8]、斯特劳布、卡萨维蒂、维斯康蒂、鲁什(Rouch)[9],这些非常不同的人身上都有,我有时也有。以爱森斯坦为例,没有比爱森斯坦更抽象、更风格家或更风格化的人了。然而,如果今天我们要展示十月革命的镜头,我们不会在当时的新闻片里找,新闻片使用的是爱森斯坦关于十月革命的影像,那完全是被调度(mise en scène)出来的影像。当读到弗拉哈迪拍摄《北方的纳努克》的相关叙述时,我们得知弗拉哈迪付钱给爱斯基摩人,和他们吵架,强迫他们每天去捕鱼(即使他们不想去)。总之,他和他们组成了一个电影摄制组,并变成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类学家。因此,这里存在着整全的纪录片层面。在今天,这种方式——即使不能完美了解电影史,也至少对其有所感觉的方式——对许多人来说已经遗失了。必须拥有这种对电影史的感觉,有点像乔伊斯,他对文学史有着深刻的感觉,他知道当他写下一个句子时,其中有些词是在拉丁语时代发明的,有些是在中世纪,而他,乔伊斯,在写下这个词的时刻,通常背负着所有的精神重担和他所感知到的所有过去,正处于文学的现代,处于其成熟期。在电影中,很快,在世界所接受的美国影响下,部分纪录片式的工作被抛弃了。我们立刻走向了奇观,而这只不过是最终的使命,是电影的弥撒。在今天的电影中,人们举行弥撒,却不进行祈祷。伟大的艺术家,诚实的艺术家,首先进行他们的祈祷,然后才是弥撒,面对或多或少忠实的公众。美国人规范了弥撒。对他们来说,在弥撒中重要的是募捐(quête):一场成功的弥撒就是教堂里座无虚席、募捐数额可观的弥撒。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募捐(quête)是我下一部电影的主题。[10]
让-吕克·戈达尔:我不募捐(quête),我只调查(enquête),我专注于做一名预审法官。我审理投诉。批评应该通过祈祷来表达,而不是通过弥撒。关于弥撒,人们无话可说。或者只能说:“美丽的演出,宏伟壮观。”祈祷也是一种练习,就像运动员的训练、钢琴家的音阶练习一样。当人们进行批评时,应当批评那些音阶以及这些音阶所能带来的效果。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奇观和弥撒我不感兴趣。重要的是行动的欲望。您想拍电影,我想拍电影,就像此刻我想撒尿一样。伯格曼说:“我拍电影的方式就像某些英国人独自去森林打猎。他们搭起帐篷,拿着枪守夜。但每天早上他们都会刮胡子,纯粹为了乐趣。”我觉得这很好。必须反思这一点,关于欲望。它就在人心里,就像一个画家画着没人看的画,但他不会停下。欲望就像独自绽放于原始森林中心的绝美花朵,它凝聚着对果实的向往,为了自己,也依靠自己。如果遇到一道注视着它、并发现它的美丽的目光,它便会绽放光采,她的美丽会变得引人注目、脱颖而出。但这样的目光往往来得太迟,人们为了抢占土地,已经烧毁并铲平了森林。在您和我之间,有许多差异,这是幸事。语言、国家、文化的差异。您选择了一种略带挑衅性的电影,它破坏了叙事的传统秩序。您从混沌中出发寻找,为了将无序变为有序。我也试图将无序变为有序,虽然徒劳,我承认,但我仍在寻找。我想这就是我们的电影的区别:我的电影较为接近一般意义上的电影,而您的电影是某种特殊的电影。
让-吕克·戈达尔:我会说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但您抵达了,而我尚未真正成功过。所有人自然地遵循着科学的图景,从混沌出发以建立某种秩序。这“某种秩序”或多或少有些不确定,人们也或多或少能抵达一点。有些时候我们做不到,我们抵达不了。在《悲哀于我》中,有一块时间被提取了出来,在另一部电影里将会是另一块。从一块碎片、一张照片出发,我为自己创造一个世界。看到您电影的一些片段,我想到了皮亚拉的《梵高》中的时刻,那也是我喜欢的。用简单的词,如内部(interior)和外部(exterior)——尽管区分它们没有太大意义,我会说皮亚拉在他的《梵高》中停留在外部,但他只谈论内部。在这个意义上,他更接近维斯康蒂的传统。而您恰恰相反。您停留在内部。但在电影中我们无法展示内部,只能感受它,但它依然是不可见的,否则它就不再是内部了。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甚至可以拍摄灵魂。
让-吕克·戈达尔:当然。小时候人们说:鸡是由内部和外部组成的。掀开外部,看到内部;如果掀开内部,就看到了灵魂。我会说您从背面拍摄内部,尽管您总是从正面拍摄人物。考虑到这种严谨而有强度的方式,您电影中让我一度感到困扰的,是一种幸好还算人性化的不完美,这种不完美使得您有必要去拍其他电影。让我困扰的是没有侧面拍摄的镜头,摄影机离放映机太近了。摄影机并不是生来就是要与放映机保持一致的。放映机会进行传输。就像放射科医生拍X光片:他不满足于从正面拍,他也从侧面、背面、对角线拍。然而在开始时,在放映的那一刻,所有图像都将是平面的。当然,我们会说这是一个图像,但我们是和图像打交道的人。这并不意味着摄影机必须一直移动。
这就是导致您电影中某些时刻出现“空洞”的原因,也就是那些观众——糟糕的观众,如今的观众——称之为“冗长”的东西。我不是说我抱怨电影长,甚至如果一开始我看到有好东西,我会很高兴电影很长。我可以安心地打个盹,我确信我会找到它们。这就是我所说的对一部电影进行科学性的讨论。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我和您一样,把摄影机放在我认为它必须在的精确位置。就是这样。为什么那里比这里好?我不知道为什么。
让-吕克·戈达尔:如果我们能稍微解释一下为什么就好了。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力量来自固定性(fixidez)。是布列松通过《圣女贞德的审判》教会了我这一点。我们也可以称之为客观性。
让-吕克·戈达尔:我有种感觉,电影人,无论是好是坏,都有一个想法,一种需求,然后,好吧,他们寻找有足够钱的人来实现这种需求。他们的工作方式就像一个人说:今晚我想吃肉酱意面。于是他看看口袋里有多少钱,或者让妻子或朋友做肉酱意面。老实说,我一直是反着来的。制片人对我说:“德帕迪[11]约有档期,也许是时候和他拍部电影了。”既然我们不富裕,我们接受,也许我们能马上拿到钱。然后,签了合同。再然后,必须拍这部电影,真不幸!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我做的完全相反。我表现得好像合同早已签好一样。我写故事,预测一切,然后在最后一刻,救星来了,那就是制片人。《亚伯拉罕山谷》诞生于《战士的荣誉》(1990)的剪辑期间。剪辑师一直跟我谈论福楼拜,当然还有《包法利夫人》。在法国拍摄《包法利夫人》是不可能的,况且我还是个葡萄牙导演。而且夏布洛尔[12]正在拍他的版本。于是我想,可以做点更有趣的事:可以问问作家阿古斯蒂娜·贝萨-路易斯是否愿意基于《包法利夫人》写一部小说,一部我随后就会改编的小说。她接受了。必须等她写完,等它出版。在此期间,借作家卡米洛·卡斯特洛·布兰科[13]逝世五周年之际,我拍了《绝望的一天》(1992)。
让-吕克·戈达尔:您说:我知道这部电影将会是什么,但我不知道是否能拍成。我说:我知道电影会拍成,但我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电影。我不仅知道某部电影会拍,而且我还承诺了要拍,这更糟糕。因为我总是害怕拍不了下一部。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这也是我的噩梦。
让-吕克·戈达尔:但您对我电影的批评是什么?就像美食评论家会说:“这里的肉煮过头了,这里的肉还是生的”。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一部电影不仅仅是我们所看到的图像。图像是符号,声音是其他符号,词语是另外的符号,它们又会唤起其他符号,引用其他时代、书籍、电影。如果我们不了解这些符号及其所召唤的东西,我们就无法理解电影。词语在您的电影中强有力,它赋予了电影力量。图像有另一种与词语无关的力量。这很美妙。但我距离完全理解您的电影还缺了点什么。电影是一种旨在拍摄仪式的仪式。您电影中的仪式,是那些在镜头间或镜头中穿梭的人。我们并不完全了解这种仪式的含义,我们遗失了它们的意义。例如,在《亚伯拉罕山谷》中,面纱的仪式。我们看到女演员在婚礼当天,在教堂里自己掀起了面纱。如果我们不了解古代包办婚姻的仪式——要求由丈夫掀起妻子的面纱,第一次展示她的脸,以此确认他的幸运或不幸——我们就无法理解她这一举动的放肆。因为我的主角知道自己很美,她可以放肆地掀起面纱:看我多美!如果我们不了解这个仪式,这场戏的意义就丢失了。我错过了您电影中许多仪式的含义。我真希望有人能在我耳边悄悄向我解释。您在特殊效果上做了很多工作,不断用声音、词语、图像进行挑衅。这是您的形式,是另一种形式,无所谓好坏。您做得很好。我更喜欢没有特殊效果的电影。我更喜欢《德国九零》。
让-吕克·戈达尔:如果英语说得不好却去看《哈姆雷特》,会失去很多东西,但我们依旧能分辨它是好是坏。《德国九零》由许多仪式和晦涩的东西构成。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是的,但即便这些符号实际上难以理解,但它们反倒更清晰、更可见。我喜欢这部电影的地方,在于符号的清晰性与其深刻的模糊性相并存。另一方面,这也是我喜欢电影的原因:大量精彩的符号沐浴在无需解释的光芒之中。正因如此,我才相信电影。
让-吕克·戈达尔:那么,非常感谢。
本次会面由热拉尔·勒福尔(Gérard Lefort)组织。
最初发表于《解放报》,1993年9月4-5日。
注
1、德尼・狄德罗(Denis Diderot,1713-1784),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核心人物,唯物主义哲学家、文艺批评家与作家,百科全书派代表,代表作有《拉摩的侄儿》、《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等。
2、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象征派诗歌先驱、现代主义文学奠基人,兼具诗人、艺术评论家与散文诗之祖等多重身份。他的代表作《恶之花》(1857) 是19世纪欧洲最具影响力的诗集之一。
3、埃利・福尔(Élie Faure,1873-1937),法国艺术史学家、评论家与散文家。他率先关注电影作为 "第七艺术" 的潜力,对塞尚等现代艺术家的评论极具前瞻性,深刻影响现代艺术批评的发展方向。
4、安德烈・马尔罗(André Malraux,1901-1976),法国小说家、艺术史学家、抵抗运动战士,还担任过戴高乐时期的文化部长(1958-1969),其作品与行动深度融合了存在主义哲思与历史使命感。
5、法语单词sortir虽然有“上映、某部电影推出”的意思,但其核心意义为“出去、离开”,所以戈达尔才会玩这样一个文字游戏。
6、Público在葡萄牙语中既可指广义的“公众”,也可以指“观众“,对应英语中的audience。
7、欧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19世纪法国浪漫主义画派的领袖与核心人物,代表作有《自由引导人民》(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uple),被波德莱尔视为 "绘画中的诗人"。
8、安娜-玛丽·米埃维尔(Anne-Marie Miéville,1945- ),瑞士电影导演、视频艺术家,戈达尔晚年的生活伴侣与合作者。她与戈达尔共同创立制作公司,并与其联合执导了《第二号》(1975)、《芳名卡门》(1983)等多部作品,深刻影响了戈达尔后期创作中私密对话与家庭影像的风格转向。她本人亦是一位独立的创作者,其作品以哲学思辨探索两性关系、语言与日常的诗意。
9、让・鲁什(Jean Rouch,1917—2004),法国导演、人类学家,真实电影(Cinéma Vérité)与民族志虚构电影(Ethnofiction)的开创者,代表作有《夏日纪事》(1961),被誉为 “尼日尔电影之父”,其跨学科实践深刻影响了纪录片与视觉人类学发展。
10、奥利维拉下一部电影为《盒子》(A Caixa),涉及盲人乞讨募捐,此处为双关。
11、杰拉尔・德帕迪约(Gérard Xavier Marcel Depardieu,1948-),法国国宝级演员、制片人、导演与跨界企业家,是法国电影黄金时代的标志性人物。
12、克劳德・夏布洛尔 (Claude Chabrol,1930-2010) ,法国电影新浪潮的先驱导演之一,与特吕弗、戈达尔、侯麦和里维特并称 "新浪潮五虎将",以中产阶级悬疑惊悚片和冷峻的社会批判视角闻名。由他执导的《包法利夫人》由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主演,于1991年上映。
13、卡米洛・卡斯特洛・布兰科(Camilo Castelo Branco,1825-1890)是 19 世纪葡萄牙最具影响力的浪漫主义小说家、剧作家与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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