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分集剧情(51-60节)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51节

  魂之彼岸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分集剧情(51-60节)

  我不怕孤单,不怕娲皇神殿里千百年的时光,但我很怕很怕……如果我这样走进神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君自兰芳

  紫榕林一事过后,虽然及时灭去火情,保护了草木生灵,榕爷爷依然消耗不少灵力,进入一段漫长的休养期。同行的伙伴已经顾不得去怨怼陵端的妄行,令他们更加揪心的是百里屠苏的封印之事,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都难掩心酸。

  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朋友一步一步踏向已知的命运,路的尽头一端是灰飞烟灭,一端是煞气成魔,却谁也无能为力。那种痛苦和无力感,令每个人的情绪都跌至谷底。

  自从琴川相遇以来,他们几个人无形中被命运牵系,为了玉横之祸,也为了百里屠苏令母亲起死回生的心愿,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共同经历了风雨、生死,可此时此刻,他们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去奔波,去冒险,去战斗。也就在这个时候,方兰生终于体会到自己和朋友们比起来,是多么幸福。

  比起百里屠苏一再失去族亲,身负煞气封印,步上死路,比起风晴雪无父无母、兄长失踪,比起襄铃妖人混血、父亲早亡母亲不知去向,比起红玉身为剑灵沉寂在漫长岁月中,比起尹千觞……嗯……来路不明去路无影每日烂醉如泥,他方兰生父母双全,家庭美满,还有二姐从小疼爱,陪在身边,又有什么值得抱怨和不满,一定要离家出走,令家人担忧呢?

  想到此处,浓郁的思乡念家之情,令他一刻也不能端坐了。众人暂时也无其他的打算,一并被他邀去琴川做客。

  琴川。

  江南水乡,婉约小镇,景色还是那般宜人,此时却显得比往日寂静了许多。

  方兰生兴冲冲地为大家做向导,一路说着,终于察觉周遭不太对劲,“奇怪,怎么觉得街上人少了些,以往这时候该更热闹才是……”

  襄铃指向远处某个店铺门口,那里聚集着不少人:“那边人比较多呢。咦,看那个人的打扮……和别人好不一样哦……”

  众人顺着襄铃所指看去,那大约是一间药铺,门口挤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位结实魁梧,花枝招展,方兰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觉得是个乌云压顶一般的凶兆!

  “天天天、天仙肥婆!”

  这位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孙奶如同与方小公子有心灵感应一般,转头看到了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就迅猛变化、煞是好看,中气十足怒吼一声:“方!兰!生!”

  下一瞬孙奶娘已冲到面前,步法之灵活与身材毫不匹配,“你这小兔崽子可算回来了!”

  “完了!怎么偏偏就撞上这肥婆,好歹让我先回家找过二姐吧……”

  当日被孙家小姐的绣球砸中,方兰生推拒此门亲事时,便被孙家奶娘不住训斥,此人恐怕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人之一……

  红玉把方兰生往前一推,劝道:“猴儿可是自己讲的,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遇上了,我看就好好说个明白吧。”

  “哪、哪能说明白?看那肥婆的样子,根本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啊!”方兰生还想躲,孙奶娘已经横刀立马,拦住他的去路。

  “兔崽子!杀千刀的负心汉!良心被狗吃了!说!前些日子死去哪里了?!”

  “我……”方兰生支支吾吾,一句话哪里说得清楚。

  “我什么我!看着就来气!小姐之前大病一场,兔崽子还敢在外逍遥!走!乖乖跟老娘去孙家探望小姐!”

  “什么!孙家?现在就去?”

  “还敢废话?!要想逃老娘就打断你的狗腿!让满大街的人都晓得,你这兔崽子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别别别、你别嚷嚷!”方兰生苦恼道,“始乱终弃……这都从何说起啊……”

  这一通热闹,吸引了街上不少人围过来,几个朋友也难免有些惊讶和尴尬。

  孙奶娘一手叉腰,一副伸手欲擒的模样:“兔崽子过来!难不成要老娘亲手逮人?!”

  “呃,我……不会逃的。孙家……去就去,不过,能不能让我先回家一趟?”方兰生试着打个商量。

  孙奶娘一口呸在地上:“放屁!当老娘是三岁孩儿!回方家?谁知道你转眼又溜去哪里!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为了逃婚,什么事都做!简直狼心狗肺,不是个东西!”

  街上行人听了只言片语,就已经忍不住对方兰生指指点点,方兰生哪里受得了这种围观,慌忙摆手求饶:“你别喊了,别喊了!我现在跟你去就是……”

  他转身对朋友们苦笑挠头:“那个……本想请你们去我家安顿下来……可眼下这样……”

  红玉还是忍不住偷笑:“哎,猴儿若有‘大事’,我们先去客栈落脚也没什么。”

  反倒是襄铃看孙奶娘凶神恶煞,忍不住担忧:“兰生……”

  “别担心,要是……要是能趁这机会,和那什么孙小姐讲清楚,也挺好……襄铃,你相信我……我去了,到时候来客栈找你们。”

  方兰生灰溜溜地跟着孙奶娘离开,余下的人也都散去了,几个朋友除了红玉和尹千觞,其他人都面有忧色。

  “兰生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襄铃点点头:“他那么呆,万一被人欺负怎么办?”

  “有事别人也帮不上,什么婚约、亲事,总得猴儿自个儿解决才行,我们就先别操心了。若是到了夜里还不见他回来,再上孙家瞧瞧去。”

  孙家。

  方兰生垂头丧气地跟着孙奶娘一路来到后园,孙家是琴川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庭院设计得精巧别致,不刻意彰显财富,但细节处均见品味。

  “小姐就在那边,兔崽子自己过去!”

  顺着孙奶娘看的方向,只见几痕波影,斜撑老树护幽亭,一个女子坐在亭心,背影纤细单薄,有扶风弱柳之态。

  “过去?”方兰生有点犯难,“我、我又不认识她,要说什么?”

  孙奶娘闻言却是一愣:“你,真没见过我家小姐?”

  “要说见过……也就绣楼那一回吧,又没说上话,蒙着脸,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俩和陌生人没两样,怎么成亲?亏你们还能瞎起哄……”

  孙奶娘满身的气焰突然消弭了几分,她瞪着方兰生看了半晌,一脸纳闷。

  方兰生被看得浑身发毛:“看什么看?我哪里说错了?这种事又不是儿戏……”

  “哼!你不情愿,老娘还巴不得你这兔崽子滚出孙家!一辈子也别踏进来!”那语气还是强硬的,可是孙奶娘横肉堆叠的脸上,突然垂下一抹凄凉之色,令方兰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小姐喜欢你,有什么办法!”

  “你说什么?!她……”

  孙奶娘回想起方兰生逃婚这段时间以来孙府发生的事情,仍然气不打一处来:“自打兔崽子逃了,我们找方家要人也要不到,把老爷气坏了,当时就要把亲事退掉!谁知小姐偏偏不让!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和老爷顶过嘴,这回真不知是怎么了……老爷、夫人疼女儿,只好把这事先搁下,就这么拖着……前阵子小姐又病了……”说到最后,她眼底已有水光。

  “这……怎么可能?”方兰生悔意顿生,但也难免不能置信,“你们小姐会不会认错人了?要是认错了倒好办,我等下就去和她讲明白……”

  “放屁!凭你这兔崽子,能被我家小姐相中,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推三阻四?!老娘告诉你,等下要是惹得小姐不快活!可没你好果子吃!”

  “你、你怎么完全不讲道理?!”

  “跟兔崽子讲什么道理!浪费老娘口水!还不快去!老娘在这边树后看着!敢耍滑头,给我小心着点!”

  孙奶娘远远地躲在了一棵大树之后,饶是如此,那粗壮的树干并不能完全遮掩她雄伟的身姿。

  方兰生看看树后露出的半幅华丽衣裙以及孙奶娘一只凶狠表达着“我在盯着你”之意的眼睛,又看看前面亭中孙小姐的背影,一阵头皮发麻。

  当初逃婚,不单为了自由,也是被孙奶娘那一句“我家小姐和我一样美若天仙”吓个半死,如今就要去面对那“美若天仙”的孙小姐了,虽然看身形并不像孙奶娘一样孔武雄壮,但天知道转过来会面对怎样的一副容颜。若是这孙小姐真的惦记上了自己,那……这后半辈子……

  方兰生想想如此飞来横祸,又想想襄铃,心中打定了主意:“管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狭路相逢勇者胜!堂堂男子汉怎能怕一个女的!今天拼着口气也要把话跟孙家小姐说清楚!”

  才昂首阔步到半路,方兰生胸中之气就泄了好几分,虽然这婚约并非自己情愿,但孙小姐也是无辜,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势必伤人。走到亭子之外,他不由得脚步阻滞,停在了那里。

  亭中的孙小姐似乎察觉到脚步声,转头看来:“咦?”

  “呃……孙小姐……”方兰生低下头抓耳挠腮,不知从何说起才是。

  “方公子?”孙小姐的声音里有些讶异和欣喜,起身迎了过来。

  方兰生一抬头,正对上孙小姐纯净如水的双眼,那双眼极其熟悉,极其温暖,让方兰生瞬间变成蜡像木雕,一动也不能动弹。这容貌,这神情,分明就是自闲山庄幻境中的贺文君!

  “贺……文君……”

  “文君?”孙小姐垂目浅笑,“我长得……像是公子认识的人?”

  前世今生这样的说法,若是在以前,方兰生是并不会往心里去的,可是从自闲山庄到秦始皇陵,晋磊那一生的往事幕幕重现,叶沉香的怨恨声声在耳,他身上的司南佩数次相护……如今……孙小姐的面容……所谓“容貌神态相似,也许不过是巧合”这样的想法,已经很难说服他自己。

  “我……”方兰生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对。

  孙小姐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引发一阵连绵的咳嗽,身子随之颤抖不已,两颊浮起不健康的潮红。

  方兰生心有歉疚,关心道:“听说……先前你病了,现在、现在有没有好些?”

  孙小姐摇头,“已无大碍了……公子何时回来琴川的呢?”

  “今天才……”

  “今天?”孙小姐有些了然,“是不是遇上了奶娘……她一定要你来孙家?”

  “哈……”方兰生挠了挠头。

  “对不住了。”孙小姐叹道,“奶娘很疼我,人也很好,就是脾气急了些……自公子上回离开琴川,她时不时去街上或方家看看,大概想着你能回来……连出门给我抓药都特别留意这事……我……替她向公子道歉……”

  “不用、不用……”

  孙小姐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方兰生突然觉得有些心疼这个女孩:“你又咳嗽了……你的病……”

  “只是着凉伤风,我身子弱,时常这样,算不上什么大事……万幸前些日子琴川那场疫病,倒是给逃过了……”

  “疫病?”方兰生有点意外。

  孙小姐奇道:“公子不知吗?大约二十多天前,忽而有许多人相继发热病倒……那时我也正病着,爹和娘都吓坏了……请了几位大夫过来看,后来说是和其他人病症不同,没什么大碍……这几日总算好些,能下床走动走动……听奶娘讲,镇上也渐渐平静下来,已经没有人再发热了。可惜……之前还是有病人熬不过……”

  “难怪街上的人看着少了很多……我、我刚从外地回来,不晓得方家……”方兰生一下子揪心起来。

  孙小姐摇摇头:“方家好像没有传出什么消息,公子等一下就回去看看吧。”

  二人又是一阵静默,最终还是方兰生又尴尬地开口:“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回房歇着比较好,外面有风……”

  孙小姐听到他的关怀,似是内心十分喜悦,露出腼腆的微笑:“不打紧的,大夫也让我多出来透透气呢。”

  “哦……”

  孙小姐看着方兰生尴尬为难的样子,想到一直以来内心所思,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方公子……我……我……一直想知道……”

  “什么?”

  “公子不愿应承这门亲事,莫不是听闻坊间传言,说孙家女儿体弱多病?”

  方兰生将手摆得眼花缭乱:“没没没!哪来什么传言,我可一点都没听过,我……”

  孙小姐柔细的声音娓娓道来:“便是有这样的传言,也不奇怪……爹爹曾经请来一位厉害的先生给我批命,先生说……我上辈子死后投胎时,已少去了一魂一魄,这一世才会天生体弱……”

  “一魂一魄!”方兰生几乎要站立不稳,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到了一起,“果然、果然……”

  “神鬼之说,令公子吃惊了?你们读书人,向来都是敬鬼神而远之的吧?是我冒昧……”

  方兰生不知从何解释,只是不停摇头。

  碧山贺文君,琴川孙家女。前世的羁绊,今生的奇缘。

  “不过……先生也说了,我并非命短福薄之相,反而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说到儿孙满堂,孙小姐不禁脸颊绯红,“爹爹听后很是开怀,就不再整天忧心忡忡了,也请……也请公子莫要介怀……”

  方兰生看到眼前这个病痛缠身却乐观美好的女子,不由得和那个家破人亡却不怀怨恨的贺文君的影像叠在了一起,心中怜惜丛生,“生病……”

  “什么?”

  “生病一定很痛苦吧?我偶尔得个小病,都会觉得难受得要死,还躲着不肯吃药……何况是……身体不好的人,听说总得喝那种特别苦的汤药,也不能出远门……”

  孙小姐看着方兰生,笑起来的时候,唇边酒窝甜美。

  “公子,你心地真好。其实,家里人……总怕我有个什么闪失,吃的用的全要备上最好,孙家虽不算富贵至极,却也能供我此生衣食无忧。”孙小姐望向高墙之外,“比起高墙外面那些靠自己双手辛劳养家的人,我……又算得了什么?应该自惭形秽才是,哪里还敢有怨怼和不满?”

  这一番话,更加触动了方兰生,和她比起来,自己是多么的任性和幼稚,不知珍惜……

  孙小姐似乎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公子和从前一样,半点都没有变呢。”

  “从前?你、你见过我?”方兰生的脸色瞬息万变,“是说上辈子那时……”

  “上辈子?公子也会相信前生今世这样的事情吗?”

  方兰生无法回答,只是一径神色惆怅。

  前世,如果说前世的他亏欠贺文君良多,那么今生的他,对孙小姐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说的,却没那么缥缈。”孙小姐摇摇头,“小时候,有一回孙叔带我去街上玩儿。走到河边,恰好看见几个孩子欺负一只小狗,那只狗脏兮兮的,瞧着有些吓人,旁边的人都不肯上去帮它……我正想请孙叔把狗儿救下来,一个男孩子就从人堆里冲了上去,打跑了其他小孩,救走了小狗。”

  回忆令女孩的面容柔和美丽:“那一刻,我……我觉得那个男孩子真是威风凛凛,有勇气去做别人都不愿意做的事情……后来听人说,他便是方家的小公子。”

  这段描述勾起了方兰生的记忆,他挠头道:“你说的是癞皮啊……我把它带回家去,和二姐一起养着它呢,养得它肥肥胖胖的……癞皮明明很温顺,搞不懂那些小孩干吗欺负它。”

  孙小姐颔首道:“公子从小就这般良善……尽管已是过去很久的一桩小事,我却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记。我的性子,可能软弱了些,习惯了听从父母之命,不喜欢去争什么。父母说在吉时抛绣球招亲能带来喜气,我也觉得那便这样吧……

  “我久病在床,甚少接触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什么朋友,更谈不上遇到心仪的……所以,把缘分交给天来定,也没有什么不好。无非都是寻个人过日子,相夫教子,这样度过一生……”

  孙小姐深深地低下头,有害羞之意:“可是,当我知道接了绣球的人是方家公子时,我心里……心里当真高兴极了!即便听到公子并不中意这门亲事,还离开了琴川……我也……也并没有答应爹爹退婚之事……”

  孙小姐微微侧身,似是有些难以面对方兰生:“公子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厚颜无耻之人?”

  “怎么可能?你……孙小姐……你千万别这么想!”方兰生摆手道。

  “对不起……其实我也明白姻缘的事勉强不来,可我就是想……能和公子见上一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样,就算到最后公子还是不想应承这门亲事,我也……不再强求了……”

  “我……”

  方兰生准备好的退亲之语,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一个缠绵病榻藏在深闺之中的女孩,又有几时是可以操纵自己命运的,一生之中,又曾经将几个人烙印心头……

  孙小姐反复思量了许久,不知何处来的血气上涌,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矜持,对方兰生诉说道:“公子若不嫌弃……我愿与公子举案齐眉,共度此生!”

  这样炙热的表白,令方兰生深感为难,可是为难之中却也有深深的触动,他嗫嚅道:“孙小姐……你……我……我们……”

  要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订下白首之约,对于方兰生来说未免太过勉强,可是想到对面的这个女子,一生一世的等待,一魂一魄的伴随,她又何尝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

  孙小姐看方兰生神思恍惚,半晌,道:“莫非……公子已经有了情投意合之人?”

  “情投意合?襄铃她……”方兰生脱口而出,继而又摇摇头,“也、也不算……我们没有……”

  脸上的期盼都不免僵住,孙小姐闭上眼,将心里的刺痛掩过,轻轻点了点头:“我……我明白了,险些一时任性,做了坏人姻缘之事。公子见谅……我即刻去与爹爹说……退了这门亲事……”

  说完这话,她便抽身向前厅走去,脚步踉跄,透露了心事。

  方兰生心里还没有想清楚,嘴上却已忍不住喊住她:“等、等等……”

  闻言,孙小姐站定,没有转身,双肩微微地颤抖。

  方兰生也不知自己叫住她是想说些什么,“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小姐缓缓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这双熟悉的含情美目,穿过生死的距离,流连在那个叫晋磊,也叫方兰生的男人身上,再不能解开。

  方兰生只觉得腰间的青玉司南佩隐有光亮,孙府后庭中,一园兰花,悠然盛放。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52节

  焦冥之城

  一行人在琴川的客栈落脚,襄铃心内不宁,犹记得相会之初,彼此间颇多误解和矛盾,总觉得这一趟方兰生那边会有什么变故。

  果不其然,方兰生赶回客栈时,脸色十分灰败。

  “兰生……”襄铃关切地跑上来。

  可没想到方兰生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二姐……刚才我回家一趟,听说二姐出事了……”

  朋友们都是一惊。

  “前阵子琴川起了场疫病,死了不少人……”方兰生忧心道,“二姐也不慎染上,一病不起……看过几个大夫,都说治不好。二姐的性子最是要强,生了病,也不许往外透风声,只有家里人知道……”想到二姐病倒,他不免面色忧伤。

  “所以家人就在方家辟了个小院,只她一人住。前几日镇上来了些道士模样的人,自称是青玉坛的,他们四处看症,最后说有办法治这个病,不过得去他们那儿。

  “病人吃下他们给的药,确实精神了些。有病人的几家合计了下,反正没法可想,不如就去衡山试上一试……青玉坛门人不让家里人跟去,只说病好了自然会将人送回来……”

  众人心中都是微微一动,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觉。大家在街上也隐约听及时疫之事,却没想到青玉坛也牵涉其中。

  红玉更是蹙眉不展:“竟有此事?”

  “我要快些赶去探望二姐。”方兰生手脚都有些颤抖,“亲事什么的……都、都先放一边去……青玉坛医术高超,肯定比琴川的大夫强多了,不过,总得亲眼见到二姐才能放下心来……”

  “我与你一同走趟青玉坛。”百里屠苏说道。

  “襄铃也要去。”

  方兰生挠头:“这……不太好吧?方家家事还劳烦别人……”

  百里屠苏淡淡道:“早先你们不也为我的事情奔波许久?”

  同伴,越是在这样的时刻,就越显得珍贵。

  众人片刻也未停留,就往衡山青玉坛去了。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3节

  天墉城,天光稍明。

  少年终于安静了下来,虚弱而安稳地睡去。

  紫胤真人立在床边,亦是大汗淋漓。

  魇魅已除,徒儿的性命得保。只是扪心自查,他心头仍是染上了一抹煞气,怕是拂也拂不去了。

  修仙之路犹有两次天劫未渡,未臻圆满。犹记得天墉城上一代妙法长老曾替他卜算第二次天劫为何,最后只批了一个“煞”字。观今日之事,恐怕妙法长老一语成谶。

  然而他看向那沉沉睡去的少年,只觉得,诸般皆是值得。

  翻云寨

  盛世,江南小镇琴川的东北近郊。

  阴云聚集,却不是将雨之象,而是冲天的妖邪之气。

  黑衣劲装的少年静倚在半枯的古树旁,双目微阖,似在休憩,眉心一抹朱砂,衬得肤色苍白。

  仿佛不知杀机已现。

  身披猩红皮毛的妖犬伺机接近猎物,猎物太过安静,像是泥塑的偶人,却散发着鲜活生命的甜味,令它馋涎欲滴。

  妖犬喷着腥臭的鼻息,狰狞利爪踏地而起,跃得越高,这扑杀之力越凶猛,足以撕开猎物的筋骨。

  倏忽间,黑衣少年睁开双眼,眼风如刀,迎上急扑而来的血盆巨口,表情未有一丝撼动,坚毅的唇线仿佛在宣判妖犬的死期已至。

  右手轻翻,长剑斜指,恰好摆在妖犬的必经来路。

  妖犬惊恐之余,避无可避。不可遏制的飞扑之力将它送到了剑锋之上,“噗——”它听到的最后一种声音,是金属破开血肉的钝响。

  一切不过瞬息间。

  少年岿然不动,妖犬却已身首异处,腔子的断口处汩汩流出绛紫色血液,淌到断草之上,竟有腐蚀之效,燎出刺鼻青烟。

  阴云下掠过一道黑影,鹰啸声刺破天空,少年的目光随之看去,不远的山坳处,一座座木寨环环相连,灰紫色烟雾袅袅而起。

  就是那儿了。翻云寨。

  盗匪啸聚的翻云寨中回荡着妖魔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

  已是炼狱。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很脏,炼不出好药的!求求你!”男子凄厉地喊叫着,扑在地上拼命挣扎。

  但铁链锁死了他的琵琶骨,令他无法挣脱,铁链另一端抓在一双惨绿色的手爪里。男子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嘶哑,嘴角溢出青色的苦汁。最终归于寂静,脚步声消失在地牢尽头,只留下一行腥臭的尿迹。

  “今天的第三个人了!”少年书生狠狠地捶打牢门,“这些妖怪到底要炼多少药?人真能炼出药来?”

  “以活人精魄炼药是禁忌之术,犯者必遭天劫,这些妖魔却如此嚣张……”说话之人安然端坐,微微合眼,温润如玉的脸上波澜不惊。

  不似被囚,却似参禅。

  “少恭你倒好胆色,看这帮妖怪炼药的速度,没准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俩了。”书生摇头叹气,“要不是通灵佛珠被他们夺去了,我早就给他们好看!”

  书生又急又恨,手中比画,虽然使不出力气,拳路倒也凌厉。

  “轮到我们那也没办法,我是在想……”名为少恭的男子悠悠地说。

  “想什么?”书生一愣。

  “想这事的前因后果。据小兰你所说,翻云寨这伙盗匪平日里只是抢劫,却忽然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还不知从哪里学得了用人炼药的妖法。”少恭皱眉,“这事透着蹊跷。”

  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少恭扭头看去,牢房角落里蜷缩着的老妇正强自压制着身体颤抖。少恭起身走到她身旁,关切地问道:“寂桐,你还好么?”

  老妇脸上呈现病态的潮红:“喀喀……没什么,这里有些湿冷罢了。”

  “再撑一撑……我们总有办法出去。”少恭温言安抚。

  寂桐所需的药物都在随身的包袱里,而所有人的包裹早已给那些妖怪夺去了。

  地牢的洞口处突然传来妖怪的吼叫,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循路而来。牢房中的众人惊慌起来,一名衣袍富丽的年轻人闻声尖叫着抱头蹲下:“妖怪又来了!”

  “可恶!”书生扑过来挡在少恭和寂桐前面,愤愤然地说,“等我出去,非把这些妖怪碎尸万段不可!”

  半晌,从洞口转出一个人来,并不是尖额青面的妖怪,而是一名提剑的少年,眉心一点朱砂,衬得脸色略显苍白。

  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神,冰冷、不可亲近,仿佛对整个世界怀有敌意。牢中众人死死盯着他剑尖上淌下的血珠,一时摸不清来的是救星还是阎王。

  少年锋锐的眼风扫过洞内,凉凉开口:“你们可都是家住琴川之人?”

  少恭上前答道:“正是,请问少侠是?”

  “受苏家所托,救你们出去。”

  于必死之境突现生机,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那躲在角落的富家公子扶着墙挪起身子,猛扑到牢门上哭喊:“爹终于派人来救我了……快放我出去!这里的妖怪把活人丢到大锅里去煮!用来炼那些让人吃了力气变大、变妖怪的丹药!!”

  黑衣少年见他这般歇斯底里,却并不接话,只是快速地将牢房深处查看一番,确定并无其他妖怪埋伏看守。

  “少侠可是孤身前来救人?这山寨人兽俱已妖化,丧失人性。少侠不惜以身涉险,如此高义令人钦佩。”少恭敬道。

  “寨中不过几只道行浅薄的小妖,不足挂齿。”少年所说之言好似傲慢,少恭却看得出,他只是直率说出心中所想。

  书生闻言眼睛发亮:“都说江湖侠客仗义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我也要多离家走动走动,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少年似乎已经不耐烦这样对答下去,眉头微皱。

  书生没有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少侠不必谦虚,我听说江湖侠客都是救人于水火不喜自夸,浩浩深恩不求回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闭嘴,很吵。”对于书生排山倒海的赞美之词,黑衣少年用四个字表达了态度。

  牢房内一时间寂静,这几个字音量不大,却好似抡圆了的巴掌打在面颊,书生眼睛瞪得鼓鼓,半晌,似乎终于意识到那四个字的意思,一下激动起来,恨不得冲出去踢他两脚:“你这人好没礼貌!‘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夸你那么多句,你好歹也该说句‘不敢当’吧?!居然还嫌我吵?”

  黑衣少年再没有多看书生一眼,只是将剑缓缓推出鞘,准备将牢门破开。

  “且慢。”

  黑衣少年停下动作,看向出言的少恭以示询问。

  “那些妖怪曾迫我们服下‘软筋散’,若行出百步开外,便会四肢绵软,倒地不起,无法逃脱。在下自幼习医,随身带有丹药可解,却被山贼搜走,不知少侠可否先将在下的包袱取回?我们继续在此候着,牢门也不必毁去,以免打草惊蛇。”

  黑衣少年只思忖片刻,便点点头:“我速去速回。”

  “少侠留步。”少恭温言道,“在下欧阳少恭,旁边这位书生是方兰生,与在下乃是总角之交。适才忙于议论逃脱之计,尚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百里屠苏。”黑衣少年不甚情愿地答道,“今日之缘,明朝逝水。这种事情,无须在意。”

  “百里屠苏……倒是极其特别的姓名。”黑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洞穴尽头,欧阳少恭口中噙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哼,一副高不可攀的木头脸!”方兰生愤懑不平,“名字也够随便……他家里人一定是腊月里喝屠苏酒时给他取的吧?”

  “屠绝鬼气,苏醒人魂。”欧阳少恭似乎对那少年有着很深的兴趣,“贱名金身,内藏玄机,这位百里少侠不简单。”

  “他不简单,我也很强啊!拿回佛珠以后,我就要让那群妖怪尝尝方家的降魔大法!”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4节

  地牢之外。

  一只白羽黑纹的大鸟见百里屠苏出来,欣喜地飞扑到他肩头,看身量约莫是海东青,却出奇肥硕,不似寻常隼类。

  “阿翔,引我去那些匪徒聚集之地。”百里屠苏一声指令,阿翔便向翻云寨深处最大一座木寨飞去。

  山寨主厅之中,喧哗嘈杂,一番酒肉声色之象。

  这些匪徒说是妖怪,却也并不完全,心智与言语,都还是旧时人类面貌,有的还穿着衣物。只不过食了以人血精魄所炼的丹药之后,俱都肤色转青,生出鳞片和尖利的爪,浑身筋肉虬结,双颊骨骼外露。更有的长出了蜥蜴般的长尾,显得颇为可怖。

  但仅仅化为半妖,便已力大无穷,远超常人。这些日子,他们劫夺财物,杀人炼药,过得何其潇洒。

  为首的山寨大王,体型约有寻常四五人之巨,目色赤红,像是生啖血肉的猛兽人立于此。

  “哈哈哈,兄弟们尽情喝,明日跟着我下山再掳一批来!”他身后,横着一柄两指厚的斩马刀,刀身饮多了人血,金属内都透露着猩红颜色。

  倏地,一阵劲风穿透厅帘,接连几声惨叫打破了筵席的热烈,两柄明晃晃的长刀直直没入厅内半妖的身体。那刀柄上有山寨的刻印,可见门口看守的两人也已丧命。

  “什么人!”妖寨主一声怒吼,手中的青铜酒盏,便如面做的一般被捏成铜饼。

  左右匪众戒备地四散开来,不知何人来犯。

  厅帘软绵绵地飘落,持剑入内的是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冷面黑衣,唯一相伴的,只有肩上海东青。

  妖寨主见来者不过百里屠苏一人,不禁有些愣怔,他使了个眼色,离门口最近的半妖匪徒蹿出去查看,比了个手势确认此人并无同伙。

  妖寨主气极之余怪笑起来:“哈哈,俺还当是什么厉害角色!黄毛小子也敢闯寨!!”

  周围半妖匪众也来附和:“细皮嫩肉正好拿来炼药,咱们大王很快便能长生不老!”

  “区区半妖,妄想飞升。既非人,亦非妖,不过一团腐臭烂肉。”百里屠苏语气平平道。

  妖寨主哪里受得这般相激,拍案而起,呼令麾下:“小子狂妄,杀了他给我下酒!”

  半妖匪徒早已提刀在手,须臾间三四道白光直刺向百里屠苏的要害。

  百里屠苏长剑一挑一拨,轻松挡过这波毫无章法的攻击。半妖逞凶靠的是妖化后一身超常的蛮力,百里屠苏却并不忌惮,他以巧力相击,长剑多落于关节要害,轻松地将凶猛的攻势化于无形。他手下毫不留情,一招守,两招攻,每一剑刺出去,必取一条性命。

  满以为杀掉这个少年如蹍死蝼蚁一般轻松,却眼见得手下兄弟迅速地倒下,妖寨主再不能坐视,一掌掀飞原木的长桌,携着钝风砸向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一脚踏在身侧的妖匪腰际,飞身躲过长桌。人还未落地,妖寨主已冲到了眼前,青铜色的蒲掌直击面门,似一把便能捏碎人的头骨。

  “小子拿命来!”怒吼声中,妖寨主没有如预料般捏住那令他生厌的清秀面孔。反倒是一道疾光刺过,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妖寨主面上剧痛不已。

  下一瞬,他才意识到自己左眼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咯咯……啊!”

  是那海东青——阿翔在护卫主人,一爪撕烂了妖寨主半张脸。

  百里屠苏更不犹豫,长剑催劲平带,横贯妖寨主腰间,那山峦般的身体还停滞在发狂扑杀的那一瞬,腰腿却已分离异处,轰然倾颓。

  死亡的阴云笼罩了整座寨厅,催命的阎罗却是这清瘦的少年。

  “大王!”群妖无首,顿感惊慌不已,但也不得不抱着背水一战的想法向百里屠苏汹涌扑来。

  百里屠苏长剑微震,剑意更昂。看向群妖的冰冷眼神仿佛在说:愚昧。

  其实不过须臾的工夫,但对被困在牢中命悬一线的众人而言,却如几个时辰般漫长。随着一声鹰啸,百里屠苏又出现在地牢之中,面不改色,看上去像是散步才回来,不过袍角沾染上几块暗红,渗出淡淡的腥气。

  “百里少侠此行可有凶险?”欧阳少恭关切道。

  “匪首已诛,山上半妖也所剩无几。但仍须尽快下山,以免夜长梦多。”百里屠苏将从主厅搜出来的几个包裹递入牢房,各人物品尽在其中。

  “哈哈,我的紫檀佛珠!”方兰生大喜过望,“你们都退后,看我的!”

  方兰生手持佛珠,凝神念出法诀:“唵班札巴聂吽——破!!”

  青色光芒划过,牢锁微微一震,应声碎成齑粉。方兰生面有得色:“少恭你看,我厉害吧?”

  欧阳少恭忙着为诸人分发解药,只是宽和地笑笑。不多会儿,所有被困的人都已行动自如,就连角落里一并被抓来的灰兔子和金毛小狐狸,也在寂桐的关照下恢复了力气。

  出得地牢,乍见天光,空气中充斥着腥臭之气,满目疮痍,血渍斑斑。

  翻云寨原本是个强盗窝,烧杀掳掠之事难免,可经此巨变,处处透着妖异。

  地上有不少尸体,有的是误服了药渣的走兽,毛色血红,尖牙外露。更多的是寨中的半妖,有些身上有明显的剑伤,多是一剑致命,显然是死于百里屠苏剑下。还有不少面色狰狞痛苦,双手抓挠着自己的躯体,恐怕是服下丹药后扛不过药力凶猛,妖化到半途,便神志失常,走火入魔而死。

  连此地的植物都受了药力侵染,变得枯萎纠结,树木的枝丫像怪物的手臂一般伸展着,好似想抓住什么。

  众人有的惊惧,有的作呕。方兰生目露不忍,停在几具尸体前,手缠佛珠,闭目轻念:“阿弥陀佛……但愿以身死净除业障,地狱之中不用经受刀山火海。”

  “方小公子倒是好心,这些妖怪可是险些把咱们都扔大锅里煮了……”旁边一位同乡提醒道。

  方兰生露出一丝犹豫,却又很快摇头反驳,神情不忍:“可几天、十几天之前,他们和我们一样都还是人啊……”

  “吼……”

  房屋掩映的一蓬衰草之后,突然蹿出一只半妖,浑身血迹,半只眼睛迸出在外,满面凶残之色。它全力一爪抓向离它最近的寂桐。方兰生佛珠一甩,挡在寂桐身前:“桐姨别怕!我念咒禁制住他!”

  可是咒语还未出口,挥舞在半空的尖利妖爪便重重地跌在了地上,那半妖已被长剑洞穿,再没了声息。

  半妖身后,百里屠苏还剑入鞘,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好快的剑……”周遭乡民叹道,“怪不得可以一人之力挑平翻云寨。”

  方兰生愣忡后却不由得怒意横生:“你怎么这么狠?他已经受伤了!说不定他自己也不想变成妖怪!说不定他还有人的神志!”

  “如此这般,哪还算人?”百里屠苏面色冷然。

  “明明是你杀心太重!连一个已经重伤的人都不放过!”方兰生只觉得面前此人,冷血无情,不可理喻。

  “小兰——”欧阳少恭欲要劝阻,却突然见百里屠苏胸口出现一片亮光,同时周围几具半妖尸体身上慢慢溢出光点,像是被那亮光召唤一般。

  百里屠苏一脸迷惑地由胸口摸出一片发热的玉石碎片,碎片光芒骤盛,周遭尸体溢出的光点被牵引而来,逐渐被吸收进那光芒中,而后暗淡息止,又沉寂下去。

  “这是什么妖法!”方兰生看得最真切,指着百里屠苏大叫。

  欧阳少恭微微阖眼,叹道:“果真有人在玉横上施以吸取魂魄的邪法。”

  “吸取魂魄?”百里屠苏脑中悚然一动,无数破碎的画面骤然浮现。遍地杀戮的故乡,邪恶密布的红光,痛苦死去的族人,数道光点飞出……这个情形与当年何其相似!回忆伴随着剧痛直冲脑际,他紧咬牙关,才定住身形,吃力地开口:“这玉石碎片我从匪首身上寻来,欧阳先生莫非清楚事情缘由?”

  “略知一二。”欧阳少恭答道,“在下幼年之时即离开琴川,近日重返,正是为了寻找一件名叫‘玉横’的器物,百里少侠所持乃是它的碎片之一……”

  他又揖道:“在下尚有一个不情之请。少侠来相救前,那些半妖刚从此地带走一人作为炼丹之用,可否将他一并救出?之后再容我慢慢说来。”

  百里屠苏引着众人寻到炼丹之所,只是丹炉浊气含毒,那被带走的外乡人已然浑身冰凉,没了气息。

  “我们来得晚了……”方兰生缓缓阖上男子残留着惊恐之情的双眼。

  欧阳少恭眉头微皱,从怀中取出一颗绛红色丹药,就着那人的唇推送进去:“他尸骨仍在,或许还有办法……”

  “少恭你给死人吃药做什么?难不成他还能起死回生?!”

  欧阳少恭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方兰生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炼丹之处安静下来,只闻炉火中余灰噼啪,垂死挣扎。

  令人难耐的等待中,所有人慢慢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那尸身的指端微微颤动起来,原本已冰冷僵死的男子,竟然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除欧阳少恭外,其余众人俱是悚然一惊,几欲扑上去探他呼吸,但是就在这刹那间,生机转瞬即逝,那人张开的双眼无力地阖上,手指软软垂下,又过了半晌,终是再也没有动静了。

  欧阳少恭眼角微垂,露出深深的失望之色:“果然……仍是功亏一篑,这还阳丹终究……”

  “他……刚才真的把眼睛睁开了!”方兰生难以置信,拼命晃着脑袋。

  百里屠苏面上血色尽褪,难掩动容。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手握成拳,骨节轻微作响:“想不到世间竟然真有起死回生之药?”

  “功败垂成,便是离真正的起死回生尚有一步之遥,也正是这一步,耗费数年无法企及……”欧阳少恭回过身,看向百里屠苏,“实不相瞒,在下乃是七十二福地之青玉坛门下弟子。”

  众人下山路上,欧阳少恭娓娓道来。

  洞天福地,取天地钟灵,多为道家聚集所在。

  青玉坛擅长丹药炼制之术,两百七十年前,一度金丹极盛。

  然而,时任掌门厉初篁却是以人与牲畜魂魄之力入药,此法乃世间禁术,真相大白于天下后,青玉坛为世人所不齿,日渐衰败。

  十几年前,欧阳少恭拜入青玉坛,因在药理一脉天赋过人,年纪轻轻便位居丹芷长老,专修炼药之术。是时掌门亦励精图治,青玉坛方有中兴之态。

  玉横此物,有门派宝物之名,看似玉质,据说以其力量炼出的丹药拥有常人不能想象之异能,由历代掌门保管相传。

  数月之前,青玉坛突生变故,掌管武艺一脉的武肃长老雷严带领手下弟子作乱,将掌门与不屈从于他的其他长老毒害,自立为尊。雷严冀望制出各式修仙灵药,故将欧阳少恭囚禁,威逼利诱,想要为其所用。

  雷严夺权自立后,不知何故,玉横竟由坛中失窃,施以邪法,且化为碎片。他带人出山找寻时,终被欧阳少恭寻机逃脱,携同家仆寂桐一同逃亡……

  欧阳少恭背向众人,回身看向翻云寨,此时已离得远了,仍能感觉到那冲天的邪气,众人看不到他唇边微含的笑意,只听得他语气忧心道:“在下逃出青玉坛后,担心有人以这些碎片随意炼药、酿成祸害,于是寻求占卜之道,于此地发现一些妖兽踪迹。却失之大意,贸然寻访,被半妖所擒。”

  欧阳少恭握着百里屠苏交还的玉横碎片,面上忧色深深:“玉横碎片流落江湖,若不及时寻回,不仅是门派大祸,更会危害人间。”

  “少恭不要急,我帮你一起去找其他碎片!”方兰生拍拍胸脯。

  “小兰莫要胡闹,你若不是偷偷跟我上山,怎会置自身于险地?若再纠缠,便修书一封予你二姐,请她多加管教。”

  “二姐”二字可见是方兰生的命门,一下子戳得他怕了起来,“别别别!不去就不去!你若写信给我二姐,难保她不会打断我的腿……”

  百里屠苏自初见玉横碎片吸纳魂魄的景象,就一直若有所感,他向欧阳少恭比画了一个形状,问道:“欧阳先生,敢问玉横在碎裂之前,是否如此这般一个内凹的玉器?”

  欧阳少恭微显惊诧:“百里少侠如何知道?”

  百里屠苏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记忆是那样的残破模糊,无法依赖。

  可即使是浮光片羽的记忆,也比一无所得好得多。下山这段日子以来,他所追寻的事情都毫无进展,这一次,总算有了线索。

  百里屠苏下定决心,抱拳对欧阳少恭行了个礼:“若蒙不弃,我想与欧阳先生一同去找寻其他玉横碎片。”

  “这……”欧阳少恭面上先喜后忧,“在下经年炼丹,于道法修为可谓稀疏至极,百里少侠武艺高绝,自是一大助力,只不过受此大恩怕是无以为报……”

  百里屠苏摇摇头:“金银俗物非我所愿,但求欧阳先生赐予一颗起死回生之药。”

  欧阳少恭眉梢一挑,露出一点讶异,继而坦言道:“少侠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尽心图报天经地义。只是适才少侠也亲眼见到了,此药尚未炼成。若要炼制,尚须一味奇异药材,传说远在海外,难以采摘,在下实在没有把握……”

  百里屠苏并未因此而觉得失望,他深知所求之事极其不易,只是这一点点希望,就足以让他欣喜若狂。若是真的能求得仙芝,是不是母亲就能……他不敢再深想,一切都还只是个开始。

  “药材我会尽力寻找。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最终炼不成起死回生药,我绝不强求。且此事与寻回玉横并无关联,无论如何,我愿陪欧阳先生走此一趟。”

  欧阳少恭粲然一笑:“既是如此,在下多谢百里少侠这份古道热肠。待回了琴川稍作整饬之后,明日辰时在琴川门楼下会合可好?寻访玉横之事迫在眉睫,在下想尽快动身。”

  “听先生安排。”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5节

  雾灵山涧

  琴川城外,雾灵山涧。

  山间流水,潺潺而下,蓬蓬花树,如云如雾。

  百里屠苏护送琴川众人下山由官道而行之后,便独自一人进了雾灵山涧。今日是朔月,他体内气血翻涌,焦躁不安,若不能寻个山野清净之处调顺气息,只怕又是一番折磨。

  雾灵山涧之中,多有精怪灵兽的传说,道路又曲折难行,行商们都不喜欢,改拣笔直平坦的官道走。反而成就了此处的天然静谧之美。

  雾灵山涧最美的又是水路,曲曲弯弯,层次分明。粉色的花雾下掩映着高低错落的溪流瀑布,花瓣缓缓跌在水波里,一旋儿就不见了。也有水流徐缓的水潭,清透如碧玉,一眼可以望见潭底细沙中的游虾。

  草丛中窸窸窣窣,钻出一只金色的小动物,毛茸茸的身子,蓬松的尾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瞧着百里屠苏——正是翻云寨地牢里一道救出的那只小狐狸。

  百里屠苏伸出手来,小狐狸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手心,但看到一旁虎视眈眈的海东青,又有点惧怕,摆动着圆滚滚的尾巴,消失在茂密草丛之中。

  阿翔颇有兴趣地叫了两声,百里屠苏比了个禁止的手势,心中若有所思。

  儿时似乎也遇见过这样一只金色的小狐狸……

  童年的记忆,在那一场灾祸后丢失了大半。会反复出现在脑海的,更多的是他从昏迷中醒来时,眼前比噩梦还惨烈的景象……乡人的骸骨,干涸的血迹,烧毁的屋舍……曾经的世外桃源,化为一片死寂的焦土。还有母亲。严厉得吝于微笑的母亲,竟然唇边带着笑意环抱着自己,只是她的脸那么冰冷,再也不会醒来。

  这是一场灭族之灾,若不是那时被师尊偶然相救,带回天墉城,奄奄一息的他也会和族人一同去往阴间。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百里屠苏有太多的事想要做:找回当年记忆、找到变故的真相、为母亲和所有人报仇、让母亲醒过来……虽然每一个愿望听来都是不可能。可是如果不去做一点什么,他的心一生也不能平静。

  他解下背上所负的剑囊,被布条包裹缠绕的隐约是一把残剑的形状,磨旧的布条间露出红铜色的繁复纹路。这并非他平日里所用的兵刃,他的手轻轻摩挲过去,有灼热的触感,仿佛那把剑也流淌着生命,与他体内翻涌的气息共鸣呼应着。

  这就是焚寂之剑……从故乡的废墟中取出,他说不清它的来历,却知道它的凶煞……就是这样一把剑,却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难以分割。

  师尊的嘱咐犹在耳边:“你体内煞气纵横,无形中便可令你杀心重重。昆仑山天墉城乃是天下清气鼎盛之地,虽无法消弭你体内凶煞,却可减缓其将你蚕食之势……焚寂之剑乃上古邪物,似具吸煞之功,切勿受其牵引、失去本心,更不可让焚寂为他人所得……”

  他凝神调息,让焚寂将他体内的凶煞之力吞噬掉了几分,继而深深呼了一口气,重新绑缚好焚寂,继续前行。

  百里屠苏沿着水路前行,走得越深,心里那种堵塞的烦闷便减轻了几分,好像山间水流中,隐含着什么治愈的力量。

  阿翔早就飞远了,不知又去捕玩什么猎物。前面大约有座瀑布,能听见奔流直下拍击在水面发出的隆隆声。直到离得足够近了,才能分辨出水流声中夹着悠远宁谧的歌声,像是林间精灵的吟唱,引着他靠近。

  百里屠苏循着声音而去,转过一棵山壁旁的藤花树,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点缀着几块礁石。水潭正中心,歌声缥缈而来,调子悠长婉转,和着潺潺的节拍,分辨不出歌词,倒像是呓语。

  一位女孩窈窕的背影笼罩在晨光水雾之中。她的长发如曜石雕成的瀑布,漆黑光亮,她的肤色是罕有的雪白无瑕,就算用整个昆仑山最好的玉石,也刻不出那样莹白的曲线。

  女孩许是沐浴得开心,手臂一抬舒展在空中,撩起水花阵阵,指尖的水滴裹着日光坠下,沿着肩头圆润的弧度又滑入潭中。

  百里屠苏大觉不妥,抽身欲走,女孩的歌声却忽而转为高亢,音色清越,摄人心魄。百里屠苏忽然想起了当年在师尊书阁里偶然看过的句子——“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真的有一种歌声可以让云都止步,让他也呆愣在原地。

  这将迈未迈的一步惊动了那女孩,她止住歌声转身看来,晶亮的一双眼,睫毛还湿漉漉的。她确是美丽的,并不是艳丽的绝色,却带着温暖的光晕,让人看得越久,越觉心头舒泰,仿佛被她的柔美抚平心境。

  百里屠苏顿时惊醒,慌忙退了一步,扭过头不看女孩,脸上已是一片羞赧之色,“在下唐突!无意到此,并非有心窥看!”

  女孩听了百里屠苏的话,若有所思地说:“窥看?哦……你就是所谓的‘淫贼’吧?”她竟不惊不避,一手拢着身上单薄的轻纱,涉水而来。

  百里屠苏阖上眼,只听得水花撩人,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那女孩显然已经走到了身边。

  女孩并无寻常女子的羞赧矜持,反而饶有兴味地绕了百里屠苏一周,似乎要将他看个仔细。

  她贴得太近,身上的水滴都坠在百里屠苏的脚面,只听她好奇道:“婆婆和我说过,人间有许多男子喜欢偷看女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这番话语荒诞不经,百里屠苏听闻,急欲解释,便睁开了眼,“在下并非……”

  女孩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白纱,被水浸湿后更加不能直视,他迅速地垂下视线,却又看到她一双白皙的赤足,和纤细的踝骨。

  一种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冲向百里屠苏的脑际,他生硬地转过身去,“姑可否先将衣服穿上?”

  “两只眼睛一张嘴……也没什么不同嘛。”女孩似乎略有些失望地嘀咕了一句,语毕却忽然从地上摸起什么东西抛向百里屠苏,学着说书人口中江湖人士的腔调说:“看我的定云索!”

  她的腔调虽然古怪,抛出的这条绳索却真的带有法力,百里屠苏猝不及防,睁眼时已被绳索捆缚结实,难以脱解,不禁怒道:“你做什么?!”

  女孩轻吸一口气:“真的定住了!那店里的人没骗我呢,可惜只买了一个,就这么浪费掉了……”

  这女孩说话各种情理不通,百里屠苏又何曾中过这样暗算,怒气越炽:“我已说过绝非有意冒犯,姑娘为何还要用此手段?”

  女孩披上衣服,歪头一笑:“婆婆说了,淫贼都不会承认自己是的,我怎知要不要相信你呢?所以啊……怎么教训你一下比较好呢?”

  她围着百里屠苏转来转去,眼光落在他背后的剑囊上。囊中焚寂虽有残缺,就连上面捆缚的布条都有些年久脏旧,翻出毛边了,但裸露出的部分剑身之上泛出猩红色的光芒,隐隐蕴涵着一股力量。女孩一时兴起,探手取走焚寂:“这个就归我吧!”

  “姑娘!”百里屠苏背上一空,不由大惊失色,“我的剑不可随便拿!快放下!”

  焚寂之剑凶煞异常,兼之和自己血脉攸关,哪想到冒出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就这么拿走了它!

  “淫贼,你要是追上我,我就把它还给你!肚子饿了,我得去吃饭……”女孩说话间干净利索地收拾好了衣物,转身消失在林间。

  百里屠苏情急之下,一声呼哨,唤来阿翔:“可曾见一女子往那边去了?追上她!”

  阿翔点头,轻叫一声,向琴川方向飞去。

  去往琴川的官道上。

  欧阳少恭和寂桐走在人群的最后。

  “少爷,你似乎很高兴。”说话的是寂桐,一缕银丝从微松的发髻中滑下,噙在她干瘪的嘴角。年龄使她的身材伛偻,动作也难免迟缓,举手投足间却有种娴静优雅的气度。

  她眼眸低垂,话语虽然平淡,却难掩关切之情。

  “寂桐,谁能想到,我奔波多年苦苦追索,竟比不过一时机缘所得。”

  欧阳少恭面带微笑,从宽袍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轻念几句符语,符纸便在指尖泛出金光,光球又化为一只金色的小鸟停在面前。

  “去,找到他,他自会知道如何行事。”欧阳少恭右臂轻挥,小鸟展动双翅,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微蓝的天空。

  “那人是闲散惯了的,事情当真如此紧要,竟要迫他出手?”寂桐面有忧愁之色,许是话说得急了,掩口咳嗽起来。

  欧阳少恭见状,忙扶住她身体,从怀中取出一小颗雪白的丹药,小心给她服下。过了半晌,见寂桐咳嗽止住了,才淡淡回答:“请他帮忙,并非为了玉横,而是另有要事相托。”

  他显然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说,挽着寂桐向山下缓缓而行,语气和缓:“寂桐,你自从随我逃出青玉坛,一直未曾好好休息过。此去寻找玉横,前途未卜,我已在琴川租下一间小院,你安顿下来安心等我便是。”

  寂桐一时沉默,眼中有枯槁之色浮起:“如今我已老迈,反倒要少爷来照顾我了……”

  “我自小便由你费心衣食起居,虽无血缘之亲,却有养育之实,照顾你本是理所应当。”欧阳少恭眼中显出不同平日的温柔,“我知你喜爱花草,院中不如多买些种子种下,也好打发时日。”

  寂桐有些急切地说:“我只担心……”

  欧阳少恭面色一冷,挥手打断了她:“寂桐不必多虑,此去诸事,我已有计较。”

  山风微凉,欧阳少恭的外袍随风鼓起,看上去竟是如此疏离。

  寂桐嘴唇微启,一时间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心事,自己竟是再不能懂。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6节

  百里屠苏没见过这样的女孩,脸上永远挂着乐观、真诚的笑容,对整个世界都抱着期待和热忱。他不禁睁开眼看向她,好像在看一轮明月。

  寻剑

  琴川镇。这个小镇三面环山,一面向水,河水琴弦似的穿城而过,所以有“琴川”之名。

  正是大好春日,梧桐掩着青瓦,游船穿越柳荫,满城人间烟火。风尘仆仆的南疆少年面无表情地穿越人群,时而目光微闪,扫过人群,旋即垂下眼帘。英挺的面目和额心点的一滴殷红朱砂令豆蔻少女心里暖流翻涌,偏偏眉眼之间那股冷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所到之处,人群悄无声息地让开道路。这样一个人,锋利得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碰上便会伤手。

  他是百里屠苏。

  他在找失落的“焚寂”。

  算算脚程,那个女孩应该就在这座小镇里游荡,但是他找了大半个镇子,一点踪迹也无。

  快日落了,今晚正是朔月,体内那股霸道的煞气似火焰缓缓流淌,无声地烧灼骨骼,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放入了炭炉中。

  他的眼底有些微红,“杀戮”之气正在缓慢地吞噬他的意志。众人的避让让他感觉好些,这时候他确实也该离活人远些。

  河边人群涌动,挤得寸步难行,只怕有几百个人在那里围聚着看好戏。

  今晚除了花灯盛会,还有桩大喜事,琴川镇的首富孙家有位小姐要抛绣球选亲。

  也不知道这首富的独生女为什么要这么选择夫婿,她是相信命中注定的那人,就在今夜她举起绣球之际会悠悠地经过绣楼?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这些事跟他无关。

  心中的凶焰起伏,他不敢靠近人群,正要扭头,肩上的阿翔低鸣了一声,毛羽乍然,利爪一按他的肩头,有起飞之势。百里屠苏眼角余光一转,扫见一个金色的影子迅疾地闪入了深巷中。

  大约是有人在跟着他。

  但不是他要找的人,以他的目力,绝不会认错那个幽蓝色的曼妙身影。

  一个剑客,不会认不出自己的敌人。

  百里屠苏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灼热之痛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再找不到焚寂的话……他会不会把这座小镇变成死城?

  他自己也不清楚。

  “阿翔,去找。”他低声说,“我……先出镇子。”

  也许真正适合他这种人待的地方就是荒野,在那里就算你疯了狂了,也不过是如野兽般咆哮着奔跑,把剑当做爪牙挥舞,最后疲惫地一个人倒在朔月之下。

  满城烟柳和娇美的新嫁娘……与他本就无关。

  阿翔感觉到主人声音中的焦急,箭般腾起,长鸣着扶摇而上,融入晦暗的夜色。

  百里屠苏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窄巷中,如一个醉酒的人,红色从眼底蔓延入眼睛深处。能令他沉醉的东西不是酒,而是对血腥的渴求,没有焚寂,他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一声裂空的长鸣,白羽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长弧!

  阿翔!它找到了!

  纵然冷漠如百里屠苏,也不由得一阵喜悦。他循着阿翔留下的痕迹,快步奔向前方小巷。

  小巷寂静深长,地上铺了一地落花,放眼却没有人迹。按说阿翔是不可能看错的,可为什么没有人?一阵剧痛从脑海中冲出,百里屠苏觉得双眼仿佛被无数根灼热的针刺穿,眼前所见的一切忽然都染上了血色。

  “嘻嘻,淫贼,怎么现在才追上来呀?”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话说得那么轻松,倒似老朋友相逢。

  百里屠苏挣扎着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足。

  幽蓝色的纤细身影坐在高墙之上,星光之下,火红色的断剑被随手搁在一旁。

  女孩歪着头,长辫垂在一旁,颊边一对浅浅梨涡,“这剑来头不小吧?你从哪里得来的?”

  “把剑还来!”百里屠苏低喝。

  朔月隐藏在暗淡的云层里,正逐步引燃百里屠苏体内的煞气,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把剑还我……然后……快……走开!”他身子晃了晃,单膝点地,说出这最后一句,牙齿似乎都要咬碎了,仍是克制不住心头的杀意。

  女孩跳下墙头,凑了过来:“你不舒服?”

  她伸手想去摸百里屠苏的额头,忽然怔住。

  眼前是一双盛满血与火焰的眼睛,黑衣少年好似变了一个人,缓缓起身,拔剑。黑气仿佛藤蔓滋生,笼罩了他周身。

  “别这么生气啊,又没说不还你……”女孩话犹未尽,剑气已霹雳般刺至。

  女孩震惊中腰肢顿挫,剑气堪堪擦着鼻尖掠过。

  百里屠苏已然被煞气控制,剑势和步伐都凌乱不堪,剑上噬人的凶气却寸寸生长,每一击都直指要害。

  女孩既惊且忧,一边躲闪一边问道:“我……我没有敌意……你怎么了?”

  然而百里屠苏已无法唤醒。

  女孩被凌厉的剑气逼到了墙边,已经没有了退路,不得已用手中的焚寂抵挡。焚寂和百里屠苏的剑交击,撞出黑红色的光焰,笼罩百里屠苏的煞气越发炽烈。

  “淫贼!你醒醒啊……我打不过你……我错了还不行吗……”女孩觉察到剑的异状,不敢再格挡,只能不断跳跃闪躲。

  两人错肩闪过,百里屠苏不假思索地反手刺杀,剑上煞气和空气交割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女孩只能凭直觉挥剑回挑,剑身相击,火花溅落如夜中烟火,双剑长吟如龙经天。

  女孩再难支撑,跌坐在地。百里屠苏回身挺剑直指,女孩再也无力抵挡,闭上了眼睛。

  “大哥,”她在心里轻声说,“我还没有……找到你啊。”

  原来所谓死亡,就是这么……简单。

  剑锋临体的瞬间,缠绕在百里屠苏身上的煞气猛地收缩,如千万妖魔正从地狱扑出,却忽然被极大的吸力拉了回去。

  女孩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没死……那就……好……”百里屠苏喃喃地说,不似自己的声音。瞳光暗淡,他倒在了地上,长剑脱手,如银蛇般弹跳开。

  女孩呆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捧起百里屠苏的手臂,试他的脉搏。

  “这个人……”她脱口而出,惊讶地看着身旁昏厥的少年。明澈如水的双眼中,涌起隐隐的忧虑。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7节

  行舟

  百里屠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他在高山之畔,对着幽谷深潭抚琴,水中雾气蒸腾,雾气中龙影闪灭。

  他奏春风徐来之曲、夏日篱荫之曲、秋山枫叶之曲、冬雪绵绵之曲,雾气中龙影翻转,以长吟相和。风吹起他的广袖长袍,渺渺然如神仙。

  他分明没有学过弹琴,可这一刻指尖琴音流转,已浑然忘我。

  多年来体内一股煞气一直伴着他,靠断剑焚寂来镇压,而焚寂本是凶物,他这从里向外寸裂的身躯就靠着煞与魔相持,以守内心一丝清明。折磨反复,苦不堪言,人生如焚,不知尽头。

  偏偏这一次,琴声渺然中,身心似被清暖之意全然包围,无法降伏的煞气居然慢慢消弭。

  他睡了记忆中罕见的一个好觉,嘴角含着一丝笑。

  百里屠苏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乌木房间。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房间随波晃动,似在水上。

  下一瞬,他忽然警醒地坐起——

  那夺走焚寂的女孩,此刻正伏在他身侧,睡得很安稳。

  她的额发轻轻柔柔地垂下,虽然睡着,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仍紧握着他的手。两人交握之处,蓝光盈盈,有真气流转之象——她,是在给自己传功治疗。

  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握过他的手。

  百里屠苏望着对方,愣了半晌,之后僵硬地将手抽离。

  女孩被他的动作惊动,揉着眼睛起身,见百里屠苏醒了,露出欣慰的笑容:“你醒了!”

  “这是何处?”他的语气有些警惕。

  “你不记得了?”女孩歪着头看他,“之前我们打了一架,明明你赢了,却忽然昏倒。我背着你想找人看病,走到河边,船上的人说认识你,我就带你上船了。”

  阿翔立在窗口,清啸一声,似是附和女孩的话。

  “你可好些了?”女孩关切地问。

  百里屠苏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真气流转自如,不但没有受伤,之前被煞气折磨的种种痛楚反倒被安抚了,这个朔月之日,变得不那么难熬。

  “是你助我压制体内煞气?”

  女孩眨了眨眼:“煞气?我不太明白……你杀气倒是挺重的呢。只是见你很痛苦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生病还是受伤了,就想试试看把真气渡给你。有用吗?”

  百里屠苏已觉察到此女言语处事不似常人,不断给他带来更多迷惑,他静静感受着体内的真气流转,沉思不语。

  女孩指指放在一边的焚寂:“这把剑还你吧,是我不好,不知道你会那么生气……”

  百里屠苏接过焚寂,收回剑囊缚好:“并非生气,只是此剑不敢交于他人之手,姑娘见谅。”

  “你能告诉我关于这把剑的事情吗?”女孩兴致勃勃地问。

  百里屠苏摇摇头,不愿意回答。

  这个女孩太过热情,让他不知所措。

  女孩当面被拒,却好像很兴奋的样子:“这是你的秘密?那……我们来换吧,人界就是喜欢换来换去,我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淫贼你就把剑的秘密告诉我好不好……”

  “我不叫淫贼!”回想起雾灵山涧一幕,百里屠苏不由得尴尬而微怒。

  “对哦,船上的人说你叫百里屠苏。”女孩点着头,忽而一笑,“我叫风晴雪,交个朋友吧。你这人蛮好玩的,养的鸟也这么威风……”

  阿翔听闻这话,得意地鸣叫几声,展翅跃起,临水盘旋了一圈,似乎要证明自己的威风凛凛。

  百里屠苏却愣住了。威风……自从他步入这盛世红尘,男女老幼看见他的爱鸟阿翔,十个有九个会把它错认成一只肥胖的芦花鸡。

  女孩的思路跳脱,举止古怪,似乎人世间的规矩她都是从书本中学来,只是笨手笨脚地照本宣科。百里屠苏只觉得自己完全不能跟上她的思路,她说她叫……风晴雪吗?

  他心中思绪盘旋,口中却只冷冷地问道:“你说船上的人认识我?是何人?”

  风晴雪却答非所问地说:“人界的规矩我懂,打胜了才能发话,等你身体好了我再找你比试,要是我赢了,一定要告诉我那把剑的事情哦!”

  “勿要自作主张。”

  风晴雪伸手去摸百里屠苏的额头,却被他躲开了,她也不介意,笑着皱皱鼻子:“苏苏,不早了,我约了新朋友一起放灯呢,你先休息吧。”

  “苏……”百里屠苏脸上现出不易觉察的红晕,“休要胡乱相称!”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风晴雪学着江湖中人的模样抱了抱拳,不伦不类地告辞,“嘻,这回铁定没念错。”莞尔一笑,便钻出了船舱。

  “真是个好性格的姑娘。”

  百里屠苏还在怔怔间,舱门口有人掀帘而入,声音如高山流水,悦人身心。

  他举目看去,见来人宽袍广袖,发尾松松地束在胸前,面孔斯文秀雅,正是从翻云寨地牢中救出的欧阳少恭。

  “原来是欧阳先生,多谢先生相助。”百里屠苏起身行礼。

  欧阳少恭淡然一笑:“今夜恰逢琴川灯会盛事,在下租了艘船沿河观灯,偏巧遇到晴雪姑娘求助。只叹在下学艺不精,切过脉后,并无办法缓解少侠体内煞气,幸而晴雪姑娘施为,情况方才有所好转。少侠若要感谢,还是当谢谢晴雪姑娘。”

  想到刚才那位姑娘,百里屠苏心头思绪良多,只是沉默以答。

  欧阳少恭一挥大袖,只见他袖底窸窸窣窣,一只浑身金毛的小狐狸钻了出来,一路爬到床脚,怯生生地看着百里屠苏。

  “这儿还有个小东西,翻云寨里见过的。”欧阳少恭温和地笑道,“它似乎跟着百里少侠,一路过来琴川。”

  阿翔一见金毛狐狸,激动地叫着,抓了两把窗框,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阿翔勿闹。”百里屠苏心下明了,在琴川镇内跟着自己的金色影子,多半就是这个小家伙。

  小狐狸缩了缩,见那海东青当真不来扑它了,才放下了心,轻轻一跃,跳上床榻,蹲在百里屠苏身边。

  此刻窗外虽无月光,却值灯会,满河灯火映入船舱,小狐狸的身体被灯光笼着,好像也发出金色的微光,这光渐渐膨胀数倍,将它整个身体都包裹起来。光芒散去后,小狐狸竟幻化成了人形,水润的杏核大眼,橘色的衣裙,手腕上还有只金色的铃铛,随着动作而叮当脆响,怎么看都是美丽的及笄少女——只是这少女长着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泄露了她的原身。

  “屠苏哥哥……”少女跪在床上,痴痴地看着百里屠苏,透着说不出的崇拜和喜爱。

  欧阳少恭笑道:“古往今来,多有狐妖报恩之说,莫非……”

  少女猛点头:“襄铃是来报恩的!襄铃在山上玩,不小心被那些大块头抓去了……那时候在山洞里,你们讲的话我都听见了……要不是屠苏哥哥来救,襄铃就被吃掉了!襄铃一定要报答屠苏哥哥的救命之恩!屠苏哥哥叫襄铃做什么,襄铃就做什么……”

  呆了半晌,百里屠苏肃然合了嘴唇。

  “翻云寨中,我只为救人。雾灵山涧中见你真身,便已知你是狐妖,人妖本非同路,你且去吧。”他说着背转过身,全然不看那可爱少女。

  襄铃听了这话,大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呜……屠苏哥哥是不是嫌弃襄铃连变人都变不好?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我会扑蝴蝶,还会抓虫子……少恭哥哥说了,你们要找什么玉横,我也能帮忙的!屠苏哥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她一边哭,一边揉着眼睛,耳朵尖尖都垂了下来。

  欧阳少恭静立一旁,只看百里屠苏怎样处置,等了半天,见他双眼紧闭——原来只是“置之不理”四字,别无他法。

  欧阳少恭浅浅一笑:“百里少侠今日辗转奔波,想是十分劳累。不如襄铃与在下先行告辞,少侠早点歇息,若有事情,明日再说不迟。”

  襄铃一听似有回旋余地,怎样都好,连连应和:“那明天我再来找屠苏哥哥……”原地一个翻转,变回了金色小狐狸的模样,跟着欧阳少恭,乖乖地离开了舱房。

  人皆走了,小动物也走了,百里屠苏的心绪却是久久难平。

  今日险情,令他心中生出几分犹疑与愧疚。当初不遵师命教导,一味自作主张离开了清修之地,进入这烟火凡俗,却不想,这条路果如师尊所说,并非自己能轻易走得的。若非及时寻回焚寂,若非遇到这些萍水相逢的人热心相助,若非……那奇怪的女孩风晴雪以真气相救,自己一夕凶煞发作,船舱外这派静好的人间繁华,说不定会被自己手中剑锋毁成何等模样。

  他这般想着,心头越发郁郁,舱外却响起了悠扬的琴声,像随风飘浮的丝线,缚住人的神魂。琴声清澈,似能治愈他胸中的这份窒闷,而且那曲子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不觉间,百里屠苏就已走到了甲板之上。

  “百里少侠既已来了,何妨小坐一会儿。”

  欧阳少恭并未回头,指尖轻轻按在弦上,手已止而琴声未息。百里屠苏走到他身前坐下,见古琴木色沉腻,梅花断纹,龙池凤沼,音色澹远,纵使不通音律,也能断定这是一把绝佳的琴。

  直到琴音完全消弭在夜风之中,欧阳少恭才温温地开口:“少侠年纪轻轻,修为已是了得,但这一身煞气,凶险异常,若是不能寻得方法根除,假以时日,只怕……”

  “先生不必讳言,百里屠苏自知冷暖。”

  欧阳少恭颔首:“霁月光风,超然洒脱。少侠武功品性皆属上乘,敢问师承何人?”

  百里屠苏须臾方语,音色降了半分:“师门劣徒,无颜相告。”

  话已至此,欧阳少恭也不多问,捻起琴边那尊小巧的错金博山炉,挑了挑其中的香饼,复又抚起琴来。炉内焚香清幽而不断绝,缠绕着琴音随水面延宕而去。

  百里屠苏见这尊博山炉与常见的有所差别,山间雕有楼宇亭台,仙人起舞,特别是那香炉的莲瓣上层暗淡,底层却蕴着幽幽光亮,不免多看了几眼。

  “少侠可是好奇这莲瓣的光芒?”欧阳少恭手指轻轻点过,柔声解释道,“这炉唤做‘蓬莱’,内里藏着在下一桩心愿……在下深知,此愿达成不易,于是做了此炉,每离心愿得偿之日近上一步,莲瓣便亮起一层,漫漫时日之中,望见此光,便不致沮丧。”

  百里屠苏点点头。

  他初见欧阳少恭时,只觉得欧阳少恭温文如玉,翩然一身不沾烟火,好似谪居世间的仙人。却没有想到,欧阳少恭也有如此深沉的心事,或许这世间所有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出身尊卑,皆逃不开牵绊。

  欧阳少恭琴声如诉,声音也茫远:“在下寻访过三山五岳、洞天福地,多少被称为人间仙境的地方。所在青玉坛也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山中浮岛,昼夜相对。但在我心中,蓬莱之美,无处可及。”

  “先生去过蓬莱?”

  “并没有。”琴声一滞,复又通旷起来,“只是心中幻境而已。不过,古今如梦,纵是人间仙境、风华佳人,俱也抵不过日影飞去,这世间又有何物恒久不已?说不得幻境能够成真,而曾以为是真实在握的却成幻梦……”

  话中颇有感慨,欧阳少恭见百里屠苏微微蹙眉,笑而自嘲道:“在下便是这点杀风景,每见繁盛,必感凋零,百里少侠勿怪。”

  今夜的琴川当真热闹,河岸上绣球招亲的盛事刚刚散去,夜半灯会却又繁华起来。岸边来放灯的,有年轻的小夫妻,扶着老迈的父母,牵着幼子,一起放下平安灯,期许合宅安康;有面若桃花的女孩,一手拈着裙角,找僻静处放一盏荷花灯,祈愿觅得佳偶。

  河的对岸,有一抹俏丽的身影,正是风晴雪,蓝衫雪颜,赤着一对足,手上却依旧戴着黑色织物的手套。她身边是两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大约就是她先前所说的“新结识的朋友”吧。三人有说有笑,身边放着几盏河灯。

  风晴雪蹲下身子,探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河灯送入水中,河灯扎得虽然简陋,行得却稳,柔和的光芒顺水而下,不知载着怎样的心愿。

  风晴雪大约是第一次放河灯,兴奋地拍手欢笑,她一抬眼,正瞧见船上二人,便向他们用力地挥挥手,喊了几句什么,笑靥如花。

  欧阳少恭向风晴雪点点头致意,百里屠苏却想要把脸别过去,不去看那怪姑娘。

  但是,风晴雪的笑容比这满河的灯火更加璀璨夺目,令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一团温暖光亮。

  彼岸浮灯,组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灯水相映,衬得两人的脸上也笼上光晕。这光景静好如画,但也像画一般,与两人之间隔着时空。他们并不属于画中,只是看客,若伸手去触的话,那些生动美好便会如镜花水月般散去了。

  百里屠苏怀着这样的想法,只觉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实在可笑。余光却看到欧阳少恭脸上某个神情一掠而过——那种神情百里屠苏十分熟悉,每一次他临水濯面的时候,每一次他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的时候,都会看到那种神情。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8节

  大约是孤独。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听着琴音在水间流淌,百里屠苏想起一事,问道:“翻云寨中,亦曾听先生一席话,先生似对生死魂魄之事颇有所知所感……”

  欧阳少恭停下琴音:“魂魄之事终究缥缈,人生在世,谁曾见阴间地府,幽冥忘川?翻云寨中所说轮回往生之妄言,少侠万勿放于心上。”

  “那先生何以炼制起死回生之药,所为治病救人?”

  欧阳少恭忽不答话,指尖一撩,又是一首新曲。

  “都道是人死灯灭,便如这灯会盛景,终有尽时。人生岂非正如夜间行船,黑暗之中时而光华满目,时而不见五指。然而灯会熄灭,船会停止,时岁与生死本是凡人无法可想、无计可施。欧阳少恭不自量力,妄想逆天行事,看一看凡人若有朝一日超越生死,又将是何种光景?”琴声送得更远,像是整个琴川便是欧阳少恭手中的一把琴。

  百里屠苏似有讶异,又复沉思:“先生高志,无怪乎琴曲中隐有沧海龙吟之象。”

  “少侠亦通音律?”

  百里屠苏摇头:“师尊曾言,琴乃圣人之制,治身怡情,禁邪归正,以和人心。”

  “不错,古来有‘琴心剑魄’一说,琴与剑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缘。百里少侠擅剑,而在下喜好琴艺,结伴同行,也算是一段缘分了。”

  谈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两个男人各怀着各的心事,琴川之上,只余空茫琴音。

  结伴

  百里屠苏这一夜的梦,比以往更加清晰。

  梦境之中,那是一片水墨山水般的所在,云海流转,时聚时散。云间层峦叠嶂,高大的榣木和红色花枝的若木顺山势渐次而生,山间有清泉流下,会聚成潭,山腰有一块嶙峋巨石凸向潭中,像一座高台伸入水云之间。

  石台之上,有一白衣男子,端坐抚琴。琴声悠悠,一只黑色的水虺盘于琴侧。

  男子一曲弹毕,待所有袅袅音韵均随风散尽了,才向身旁的水虺问道:“悭臾,今日之曲如何?”

  被称为悭臾的水虺睁开赤金色的双眼,显然十分陶醉,懒懒地说:“你作的曲子总是好的。”

  “那我明日再来。”他收了琴,长身玉立,看天边云卷云舒,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连他也不记得。

  “太子长琴,你天天来给我弹琴,我不能报答什么,等到有一天我修炼成了通天彻地的应龙,就让你坐在我的龙角旁边吧,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小小水虺,却有气吞山河的架势。

  太子长琴闻言微笑:“佳曲易得,知音难觅。山中不知岁月,若无你陪伴,未免也太过孤单,难得你日日都说喜欢,不嫌絮烦,又何来报答之说?不过你的话我记下了,纵然悭臾尚有数千年方能修为应龙,今日之约永远不变。”

  “永远不变。”

  这样的梦,并不是第一次做了。

  百里屠苏记忆中并未去过那样的地方,但梦境真实如同亲历……他在船舱醒来,望着乌木舱板静默了片刻,梦中的琴曲萦绕徘徊,一时间令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走出船舱,却见天光大亮,船已靠在岸边码头牢牢地拴好。欧阳少恭正独自一人坐在船头,托着剔透瓷盏,好整以暇:“百里少侠,昨晚休息得可好?”

  “欧阳先生的琴声颇有安神之效。”

  “寻访玉横之事迫在眉睫,在下在江都有一位旧友善于卜乩,我们不妨即刻起程去往江都,请她卜测其他玉横碎片的下落,再做打算。百里少侠意下如何?”

  百里屠苏没有什么行囊,不过一人一剑一鹰,对于玉横之事,心里更是只有个模糊的念头,并无太多规划,遂点头道:“但随欧阳先生安排。”

  两人向船家还了船,向城西北门而行,尚未出城,却闻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唤声:“屠苏哥哥、少恭哥哥……等等我!”

  声音如银铃,还伴着发髻上金色铃铛的脆响,那娇小的身影一路跑来,如一朵橘色小花随风舞转,正是小狐狸襄铃。

  百里屠苏眉头一拧,转开了身子。

  一腔热情扑了个空,襄铃见状沮丧不已,揪着自己的衣角扭来扭去,不知如何是好。

  欧阳少恭笑着摸摸襄铃头上的铃铛,“襄铃,此去绝非玩乐,一路上艰难险阻难以预料,你一个小姑娘……”

  襄铃抬起头,大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怕!襄铃知道你们有大事要办,我、我也能帮忙的!不信你看,今天就变得很好了,没露出耳朵和尾巴!”

  她急慌慌地原地转了一圈,让欧阳少恭检验她变化的成果,今天没有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露在人类服饰外了,眼前是一个娇俏的人类少女,还有一把长命锁挂在胸前,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欧阳少恭苦笑摇头:“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既是要向百里少侠报恩,在下也不便多言,一切由你本心决定——若是不怕,便同路而行吧。”

  襄铃大喜过望:“少恭哥哥你真好!”

  “不可。”百里屠苏一声沉沉的话语传来。

  襄铃一腔热情又遭冷水,简直觉得有些委屈了:“为什么啊?屠苏哥哥……”

  百里屠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欧阳少恭,想说什么,却又合上了嘴唇。他微凝着眉,眼光灼灼,似有什么焦虑,却只是默然藏在心里。

  “少侠……莫非有什么麻烦?”欧阳少恭敏锐过人,一语问出,直入百里屠苏心底。百里屠苏仍是未答话,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

  看到百里屠苏的神色,欧阳少恭心下却已明白了些许,转而对襄铃言道:“想来百里少侠并非冷漠,却是怕有什么麻烦,连累不相干之人。”他这一说,襄铃脸色立时转晴。

  欧阳少恭笑了一笑,又道:“这一路上,有些艰险自不必说的。襄铃并非凡人,料来身手也是不俗,就连区区在下,少侠亦愿同行,何必忧心多她一个。”

  百里屠苏沉默了许久,终究并未再多言反对,却只是凝眉说了一句:“麻烦,已经到了。”说罢转身便往城外行去。

  三人出了城,步入虞山山道,琴川小镇秀雅的剪影渐渐消融在江南的氤氲水雾之中,而前路之上,草芳花茂的野趣随步而深。

  虞山上有一处胜景,种着各色梅树,花色雅致秀丽,香气深远芬芳,唤做“芳梅林”。百里屠苏等一行人走入芳梅林时,正是花开灿烂时节,满山梅花映在晴空日光之下,让人的心境也恬淡舒展起来。

  几人一路行走,一路赏花,梅树夹道而立,许多品种都很罕见。亏得欧阳少恭博学广闻,一边闲行赏看,一边就为众人一一讲解:莲湖淡粉,银须朱砂,六瓣红,小玉蝶……非但花好看,就连名字叫出来也是各具雅趣。

  百里屠苏虽素来严肃寡言,也不免被这等赏心悦目的见闻渐渐移了神思,时而专注地听着,怔怔地点头——这一瞬间的他,方才显出十七岁少年本应有的那等天真与懵懂,看起来与那不谙世事的少女襄铃,其稚嫩单纯,竟是不相上下。欧阳少恭将这些看在眼里,不禁唇边微翘,一缕笑意疏淡不明。

  花香清幽,蜂蝶乱舞,这一路平静得很。襄铃苦于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身手,让屠苏哥哥看看她的本事。恰好有一只小猴精不知死活地路过,襄铃才扑上去,猴精就吓得落荒而逃,大叫着:“救命啊!哪里来的九尾灵狐?!”

  襄铃出师未捷,渐渐也忘了显露本领这回事。美景当前,恨不得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要仔细看一看、嗅一嗅,见到翩翩飞舞的蝴蝶,定然还要蜷身缩手,作势扑上一扑。她初化人形不久,一身小动物的习性其实全然未脱,平时只不过故作姿态掩盖,一旦走神忘情,便故态复萌。若是这样子走在大街上被哪个道士看见了,不必照妖镜,何须叫魂铃,只消眼睛不瞎,早提着桃木剑来斩她。

  襄铃正玩耍间,忽然听到一个颤抖憋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少恭、少恭……”

  她往声音来处窥视,只听得枝丫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梅树上掉了下来,激起一片尘埃。襄铃敏捷地向后跳开,险险闪过当头一砸,再睁眼仔细看时——原来是一个大活人从树梢繁密的枝叶中跌了下来,重重地栽在地上,手脚乱舞乱抓之间,弄掉了不知几多嫩枝与花朵。

  泛着芳香的花瓣半空飞舞,过了片时方徐徐地落下,落了那人满身满脸。

  “哎哟!疼、疼、疼!屁股要开花了!”

  跌在梅树下的,是一个少年,一袭青衫,斜背着挎包,看那方巾儒袍的模样打扮,约莫应是狐妖一族的前辈常常传说的,人间所出产的一种糊涂可笑、痴情好色、榆木脑袋、纸片身子的绝品物种——“书生”。

  但是这些,襄铃却并无所知。

  她圆圆俏俏的眼睛里映出这少年狼狈的模样、呆滞的眼神——不由得一下子笑了出来。

  少年的眼神的确呆滞——他正在摔散了三魂七魄之际,忽地瞧见了襄铃的眼睛。纯真到不谙世事,又不失俏皮和妩媚。

  “千里姻缘一线牵……书中诚不我欺……”书生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起来,念着念着,屁股被摔成八瓣造成的面部扭曲,已经不由得化为了一脸傻笑,差点就忘了自己的来意。

  “小兰?怎么是你?”欧阳少恭慢慢踱到树下,低头问道。

  百里屠苏只觉得头更疼了。

  是的,这个被称做“小兰”的书生,就是曾经跟欧阳少恭等人一起被关在翻云寨地牢里的——方兰生。

  他的啰唆聒噪,让百里屠苏记忆犹新。

  “少恭!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方兰生见了欧阳少恭,终于回过了神,如见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仔细想过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找玉横!”

  “你又胡闹。”欧阳少恭肃声打断了他,“你如此离家,你二姐可知晓么?”

  “让她知晓,我哪还有活路!”方兰生抓狂般地叫了一声,转而一怔,扯出一个笑容遮掩,“我、我向来仰慕修仙门派,玉横又事关重大,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说真话。”欧阳少恭淡淡地说。

  “好吧。”方兰生的嬉皮笑脸一时卸去,嗫嚅半晌,垂头丧气地言道,“少恭,我、我必须得逃,还得快一点……要不会死得很难看!我、我昨晚……唉!不知怎么的,路过孙家绣楼下,被个绣球砸到头,他们说那是孙小姐抛绣球招亲……我不快逃的话,就要被孙家绑走去做上门女婿了!”

  欧阳少恭默了一瞬:“小兰是想逃婚?”

  “我根本没答应要娶啊!他们这是强买强卖!何况那孙家奶娘,有我四个那么壮,血盆大口、狮鼻鹰眼,还口口声声说她家小姐和她一样美貌……”方兰生手舞足蹈地比画,说到后来声调渐低,想到孙奶娘的时候仍然浑身打寒战。

  “总……总之,我非走不可!”他攥紧双拳总结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欧阳少恭苦笑:“此事还须问过百里少侠。”

  “不可。”欧阳少恭话音才落,一直背身站在一旁的百里屠苏立即劈头扔下两字。

  麻烦已经近在眼前,这些人为什么还要一个一个地凑上来呢……

  他心里烦闷不已,恨不得将兰生滔滔不绝的嘴用剑柄堵住才好。

  “喂!你这个木头脸!我跟你有仇吗?”方兰生听了一急,跳起来叫道。

  “少侠想是又在担心,方才所说的‘麻烦’?”欧阳少恭挡下方兰生,笑而言道,“小兰也算有些功夫,麻烦来时,能助少侠一臂之力。他既要同行,以在下看,却也不妨。”

  百里屠苏蹙眉不展,清冷言道:“欧阳先生既如此说,百里屠苏并无他言。麻烦来时,请自躲远些。”

  他这话说得平淡,方兰生听在耳里却是气愤,不禁赶上去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才说一句,襄铃忽然蹿到眼前,对他叉腰喊道:“不许对屠苏哥哥这么凶!讨厌的矮冬瓜!”

  方兰生复又见到襄铃,大张着嘴一字也未再说出,只怔怔地盯着她看。

  百里屠苏不理睬他们的吵闹,背对着众人,向空中抬起了手臂。阿翔从高空中飞落,低低鸣叫几声,百里屠苏听了,若有所思,面上神色更见凝重。

  “百里少侠,究竟何事?”欧阳少恭近前两步,低声问道。

  百里屠苏只是摇了摇头,迈步继续前行。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9节

  麻烦

  百里屠苏所说的麻烦,在夜幕笼下的时候终于降临。

  一行四人行至山林僻静之处,预备就地露宿歇息时,几道紫影从天而降。

  来者身法迅捷,瞬间包围了四人。这些人无论男女,皆身穿紫色道袍,看起来仪态飘逸有如仙家,表情却是凶狠冷漠。他们手握长剑,戾气森森,看来是敌非友。只有为首的一位娇俏女孩,流露出焦急关怀的神色。

  冰冷的剑锋,已指出了他们此来的目标。

  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纵身而出,立在同行伙伴的身前,淡淡地望着来敌,目光冷凝,却并未亮出武器。

  紫衣道者队伍中一名男子跨前一步,张口便骂:“百里屠苏你这混账!肇临师弟被你所害,尸骨未寒,你竟敢私逃下山!”

  “尸骨未寒”这四个字振聋发聩,方兰生毫不掩饰地叫了出来:“杀人?!”

  “肇其住口!师兄才不是这样的人!”为首的女孩喝止了男子,转而于脸上浮起一层忧色,怯怯地言道,“屠苏师兄,跟我回山上好不好?”

  百里屠苏面色微冷,垂首默然。

  紫衣女孩仍是急切:“师兄,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是戒律长老年纪大了,加上陵端从中挑拨,才会怪罪于你。我去求师父,让他跟戒律长老说,不许把你关起来……等到执剑长老出关,定会替你洗刷冤屈!”

  女孩说得这样焦急,情真意切,然而其他几名持剑的道者却显然并不是如此想——

  “芙蕖师姐,如今真相未明,屠苏师兄这样跑下山来,岂不是心中有鬼?”

  “百里屠苏不过仗着自己师父紫胤真人是执剑长老,就敢恣意妄为!”

  名唤“芙蕖”的女孩有些恼怒,不禁高声喝道:“你们住口!”

  众人一时噤声不言,只有为首那男子仍然恶语相向:“天墉城门户森严,若非门中弟子,肇临怎会如此轻易被人杀死?百里屠苏残害同门,罪无可恕!”

  “肇其!”芙蕖才要发怒,只见百里屠苏提剑上前,本就孤寒的脸上又蒙了一层冰霜。

  肇其的气势瞬间矮了半头:“你、你待如何?!”

  不待肇其有何反应,百里屠苏手中长剑已正中肇其胸口,剑仍在鞘中,却也将肇其逼退了四五步,跌坐在地上。

  “我已说过,肇临之死与我无关,休要言之凿凿。给我滚回昆仑山!”百里屠苏冷冷道。他看向芙蕖,语气平缓了许多:“你也回去吧。掌门师伯一向疼你,不会怪罪。”

  芙蕖脸色忽而绯红:“师兄你怎知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人家还不是担心……”

  “百里屠苏欺人太甚!”肇其狼狈地爬了起来,又惊又怒,不禁向着余下的几名男弟子呼喝一声,“抓了他,直接押回昆仑山认罪!”

  众弟子仗着人多势众,一时血气上涌,不再顾及芙蕖的意思,利剑相向,猛然围攻上来。

  百里屠苏的剑却仍未出鞘,人静静地立着,默如石碑,对四面八方刺来的剑影无动于衷。

  肇其的剑最为当先,选了个刁钻的角度,自百里屠苏背后斜刺里袭来,眼看几乎要得手,却见百里屠苏微微侧头,比剑锋更犀利的目光,回眸一瞬。

  肇其一惊——自己的攻势在这个人面前,根本洞若观火,毫无威胁可言。

  百里屠苏好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等着缓慢的剑锋来到足够近的距离,再从容应对——而这一剑,却已是肇其多年修行的极致。

  肇其惊恐之间,回剑已是来不及了,咬着牙将招数使老,却忽见一道光芒从天而降,继而铮一响,手中的剑被硬生生地格开,力道之大,震得肇其虎口一痛。

  众人惊诧地看到,出手的并不是百里屠苏。

  格开肇其那一剑的,是一柄凭空出现的巨大镰刀。

  墨黑色的巨镰映着漫天星光,带起的风声中飘来淡淡香气。

  一个幽蓝色的身影飘忽落下,挡在百里屠苏身前,纤细的身形衬得手中巨镰更显庞然。长兵器最善以一敌多,巨镰回旋一挥,便将四面围攻上来的数支长剑尽数格开。

  一朵甜美的笑容,自利刃光影中回眸闪现。

  百里屠苏眼角跳了一跳。

  是她——风晴雪。

  “苏苏已经说了不是他做的,怎么你们还这样凶巴巴的?”风晴雪横摆手中巨镰,一脸纳闷的表情,歪头问道。

  “苏苏?”芙蕖姑娘看着眼前来人,愣了一下,“你是在说屠苏师兄吗?你是……”

  风晴雪眨了眨眼,刚要回答,却被百里屠苏一把拽在了身后。

  “你们走吧。”百里屠苏对着天墉城众人肃然言道,“我不想再对天墉城的人拔剑。此处外人甚多,勿要牵连他人。”

  肇其冷哼一声:“这几个只怕与你是一伙的!大家摆阵,一并抓了!”

  众人应和,脚下飘然移动,俨然已摆出一座剑阵,章法井然,将风晴雪、襄铃等人一同围住。

  百里屠苏并未惊慌,他的目光反而投向剑阵之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动。

  “天墉城这以多欺少的本事,倒是厉害得紧哪。”娇美的女子声音忽然在空中响起。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这声音渺远虚离,动听中带着一丝寒意,于双方人马而言却都是陌生的。

  话音飘落之际,只见两道金光一闪,似乎是两把短剑倏忽而过,一片红影若云霞飘降,在暗夜中耀人眼目——竟是一个身着古式长裙、相貌艳丽异常的女子。

  女子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战圈中央,方才出手之迅捷,竟似比百里屠苏犹有过之。双剑剑气犀利,周遭草木都被那尖锐的杀伐之气所克,明明是恬静蓬勃的春夜,竟一时现出些寒秋般的萧索之意。

  而她的双剑一过,似乎划破了剑拔弩张的空间,将百里屠苏一行与紫色道袍的天墉城弟子们两相隔开,方才还团团包围的剑阵,就这样被拆解于无形。

  “你又是何人!”肇其惊骇半晌,大声喝问,“百里屠苏!你私逃下山,结交了些什么妖鬼之人!”

  “我不过是个好管闲事的人。”红衣女子打断肇其的责骂,语含讥讽,“这少年已经说了,不会对你们拔剑,你们却还对他动武。此等事情传扬出去,不怕令天墉城蒙羞吗?”她说着一拂衣袖,红色的袖风中又荡出一股剑气,看似不经意,却竟逼得一干紫衣道者又退后了一步。

  “妖女!结阵,结阵!”肇其目露畏惧,向左右大喊着,又向芙蕖叫道:“师姐!你怎么还不拔剑?!”

  “闭嘴!我才不会对师兄挥剑相向!”芙蕖反喝了一句。众天墉城弟子听了,一时目露赧意,未再贸然行动。

  “师兄,你真的不和我回天墉城吗?”芙蕖缓缓上前一步,望着百里屠苏,忧郁言道,“那天我去找掌门师父,无意中听见长老们说,要派大师兄下山带你回去。大师兄若来,只恐情势便难以挽回了!我这才匆忙来找你……”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10节

  大师兄……

  百里屠苏微微皱眉,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师妹,我有要事在身,你且回去吧。日后,若我与师兄交手……你不必多管。”

  “可是!你和大师兄……你们任何一个受伤,我都会难过的……”芙蕖说着,低下了头,“只怕执剑长老更会痛心。”

  百里屠苏心下黯然,师妹的担忧,他心中明了。可此时若是放弃,所追寻的一切,怕是再也不会有答案,他只好转过身去,不再看芙蕖。

  “我知道了……”芙蕖见状,臻首低垂,语带感伤,“师兄你多保重,早点回来。”

  肇其兀自不甘:“师姐!怎能就这样放过他?!”

  “多说什么!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姐,现在就跟我回去!”女孩抛下这样一句,深深地看了百里屠苏一眼,便咬了咬唇,转身离开,带同一干弟子,隐入茫茫夜色。

  “木头脸,快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当真杀了同门?天墉城又是什么地方?”天墉城众人身影刚消失,方兰生便按捺不住跳了起来。

  “与你何干?”百里屠苏的心绪烦闷不宁,不愿和方兰生多说。麻烦算是过去了么?还是变得更加难以收拾?身边的这些人,迟早会被自己拖累吧……

  “你这浑蛋!”方兰生每每被百里屠苏这种冷淡的态度激怒,“我看少恭和你同行太危险!你连同门都可以杀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小兰!怎可这样讲话!”欧阳少恭摇摇头。

  “你胡说,屠苏哥哥才不会害人!”襄铃也跳出来吼他。

  “我……”方兰生一时语滞,他望着百里屠苏瞬间僵直的背影,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些。

  百里屠苏背对着众人,看不见表情,但语气如常,仍是淡淡微凉:“天墉城所要捉拿仅我一人,断不会连累他人性命。谁若怕我加害,自可早早离去。”

  “你……”这话又激得方兰生忍不住开口,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他干站半晌,不得已想要转换话题,转着眼睛,忽然一愣:“咦?那个红衣服的女妖怪呢?怎么不见了?!”

  “那些人一退,便消失了。”欧阳少恭淡淡言道,“去如飘风,就像来时一样不着痕迹。”

  方兰生听了正发愣,欧阳少恭转而却向风晴雪微躬施礼,“姑娘仗义出手,令人感激。原本只见姑娘风采洒脱,却不想身手亦如此不凡,在下钦佩得紧。”

  欧阳少恭用词温文,风晴雪听得半懂不懂,但总算明白是夸奖之意,连连摇手,笑道:“没什么的,我本来只是想躲起来吓苏苏一大跳!没想到正好碰到那些人,唉,这下没吓成人呢。”

  百里屠苏微微侧耳听着风晴雪的说法,见她说出此等无聊的动机来,不禁嘴角抽动,又别开了头去。

  风晴雪又笑道:“我可不算身手不凡,苏苏才厉害呢,我完全打不过他。刚才那位红衣服的姐姐也很厉害,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面。”

  欧阳少恭微笑着听完,转向百里屠苏问道:“百里少侠可识得那位红衣女侠?”

  百里屠苏笔直地站着,摇了摇头。

  “照此说来……”欧阳少恭琢磨了片刻,“此人,却是敌我不明了。”

  “怎么这么说呢?”风晴雪眨了眨眼,转到百里屠苏身边,笑道,“红衣姐姐既然帮了我们,当然是朋友啊。是不是呢,苏苏?”

  襄铃盯着风晴雪,嘟着嘴,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莫……”百里屠苏这半天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被风晴雪逗开了口,“莫要胡乱相称。”

  说罢这一句,他便快步走开了。

  这一晚的麻烦总算了结,可百里屠苏心中郁郁,只想一个人往山林深静处而行。

  夜风凉爽,卷着春日梅花的幽香,他兀自走了一阵,觉得心中的烦闷略散去些,才站定了,胸口却仍然有些隐痛。

  被同门围攻、被误解栽赃,真的是因为这些而觉得如此愤怒吗?他身带煞气,无亲寡友,别人怎么样看待他,并不是那么在乎吧?令人恼火的是,在刚才的某个瞬间,百里屠苏觉得体内的煞气几乎要控制了内心,把星火点点的怒意化为燎原……

  煞气,伴随他一生的煞气,难道真的已经在无形之中改变了他的心吗?

  当年在天墉城,他一时莽撞,动用焚寂之剑和大师兄陵越比试,焚寂之力与煞气相乘,威力远超想象,他根本把持不住。陷入狂乱之后,失手重伤了师兄,险些酿成大祸。

  此番私自下山,师兄奉门派之命前来收拿他。倘若来日当真相见,针锋相对,以师兄性格,是非面前,断不会退让半步,自己却再不可伤害师兄分毫了。

  然而……当长剑在手、凶煞在心……自己真的,还属于自己吗?

  低空一阵鸟鸣,是阿翔追随到此,停在肩头,用喙子磨蹭他的脸颊。百里屠苏反手抚过阿翔水滑的羽毛,心绪稍平。

  月光如水,映着一山芬芳,百里屠苏靠住一棵梅树,随手拈起一片树叶,含在唇间,吹起悠扬的曲调。这是他唯一会的“乐器”,音色简单清亮,调子正是梦境中太子长琴所奏的曲调,因为反复梦到,渐渐也就记住了。吹着这支曲子,仿佛回到梦中高山流水之间,那个叫做太子长琴的人,似乎很是孑然,唯一陪伴他的,只有那只水虺,便如自己,只有阿翔为友。

  便如自己,便如自己……

  遐思之间,曲声突然停止。

  百里屠苏低喝一声:“出来!”

  白梅绿萼的花树后,露出风晴雪精灵般的面孔,“呃,还是被你发现啦……”她吐了吐舌头,大方地走过来,“刚才的曲子真好听,只是有些……悲伤。”

  百里屠苏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个女孩的自来熟,他只是僵立在那里,并不搭话,仿佛自己也是一棵不言不语的梅树。

  风晴雪走近一些,对着天空伸出了双臂,似乎想要拥抱仰着可见的那片星海:“苏苏,你看天上的星星多美!出来之后我每夜每夜都看不够!”

  说完,她自然地走了过来,也靠在那棵梅树上:“你知道吗?我离家是为了找我大哥,等找到了,就会回去,再也不出来了。可要是没找到,也得回去。所以我要抓紧时间,多看看星星。”

  百里屠苏虽然还是没有接话,却听得认真了几分。

  “我大哥叫风广陌,他是我们那里最厉害的人。”

  风广陌?听到这几个字,百里屠苏额间的血管不规律地跳跃起来,带来头脑深处的隐痛:“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风晴雪闻言有些激动,转身抓住了百里屠苏的手臂:“真的吗?大哥好多年没有音信了,你要是知道他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百里屠苏轻轻地挣开风晴雪,摇头说:“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你不是认识他么?”

  百里屠苏阖上眼,平淡地说道:“以前的事情,我大都不记得了,是不是曾经认识他,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是说,想不起来了?”风晴雪一时怔住,“和自己在一起的人、说过的话,都想不起来?”

  百里屠苏微微点头。

  “怎么会这样呢?”风晴雪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在设身处地地想象那种感觉:“一定很难过吧……”

  百里屠苏想要说并没有,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风晴雪粉拳紧握,好像在给谁打气:“苏苏你真坚强,你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我自己去找大哥就好了,会找到的……”

  百里屠苏没见过这样的女孩,脸上永远挂着乐观、真诚的笑容,对整个世界都抱着期待和热忱。他不禁睁开眼看向她,好像在看一轮明月。

  “对了苏苏,你背的剑,我以前好像见过。”

  风晴雪跳上一棵较为粗壮的梅树,坐在枝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百里屠苏眉心微蹙,凝起了精神。

  “我大哥的卷轴里画了好几把剑,其中之一和你这把很像,不过没有断。”

  “你……究竟从何而来?所习心法又师承何人?”

  百里屠苏只觉得这女子身上处处是谜,且仿佛与自己有所牵绊,只是不知道,是否该探究下去。

  风晴雪却露出为难之色:“从哪里来……这我不能说。心法是大哥教我的,是不是用这个心法就可以治你的病?那我可以……”

  百里屠苏闻言,突然冷淡地打断她:“我乃不祥之人,结识无益。”

  “可谁都不理你的话,不会孤单吗?”

  “与你无关。”百里屠苏转身欲走。

  风晴雪从梅树上跳下来,挡在百里屠苏面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啊,自从苏苏做淫贼的那天起,我们俩的缘分就已经有了。婆婆说过,人和人只要遇上,无论是一个时辰也好,一天也好,缘分也就抹不掉了。”

  听到“淫贼”这个称呼,百里屠苏脸上漾起一层赧然的微怒:“休要再提‘淫贼’二字!”

  “所以呢,刚才那些人对你凶,我就在他们身上放了跳跳。琴川那个请我吃饭的哥哥教过我,好兄弟,要讲义气!”风晴雪忽然笑眯眯地说道。

  百里屠苏闻之惊怒:“那是何物?有毒?!”

  “跳跳就是跳跳嘛。”风晴雪只是笑,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解药拿来!”百里屠苏急得瞪大了眼睛。虽然那些人对自己拔剑相向,但在百里屠苏的心中,他们毕竟是同门,他绝不希望任何同门师兄弟受到伤害。

  “解药?被跳蚤咬也有药治吗?苏苏放心,我见你挺喜欢那个辫子姑娘,所以在她身上撒了驱虫子的粉,她不会被咬的。”

  百里屠苏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憋了许久才丢下八个字:“乱七八糟!多管闲事!”

  这一夜,百里屠苏很晚才睡着。奇怪的,竟是一夜无梦;那种心头暖暖的感觉似乎又萦绕在心头,安抚了无限纷乱遐思的梦魂。

  待他清晨醒来之时,风晴雪仍然酣睡在不远处。那呼吸之声,犹如昨夜睡梦中所闻的一般平缓,宁静。

  风晴雪,就这样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当然,也是丝毫不管百里屠苏那沉默的反对意见。按照欧阳少恭的指引,一行五人早早地起行,不及晌午,便赶到了长江渡口。搭上渡船,不多时便可过江,去到那个叫做江都的大城,也是这盛世之中天下第一的繁华富贵之乡。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23节

  铁柱观中,陵端的指责句句都落在百里屠苏心中,百里屠苏虽不齿他为人,却难以回避那些话——死去的族人和母亲、师尊和师兄都因自己而伤,下山后又与同伴屡遭险境……

  百里屠苏睁开双眼,黯然言道:“本以为我与门派之事,不会牵连如此之多。结果却令诸人身处险地、危及性命……是我太过自负,不知进退。又或者我身负煞气,只会给别人带来灾厄……”

  “苏苏!你再这样说自己,我要生气啰。”风晴雪听了这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言道,“已经发生的事没办法再变了,可后来你不是一直努力挽回吗?我想,那种煞气在身体里翻腾的感觉一定很痛苦……是别人根本想不到的,苏苏连命都不要了在救大家,这样,总比出了事情却没法弥补要好吧?”

  百里屠苏只是摇头:“那又如何?诸事因我而起。”

  风晴雪不禁凑近了身子,似乎有些急切,叹道:“哎,苏苏你太死脑筋了!就算一人做事一人当,可再厉害的人也不能把所有事都往身上揽啊。再说,火是我点的,我不也犯了大错?”

  百里屠苏听了,立即摇着头,凝眉言道:“怎能相提并论?”

  风晴雪却拦了他的话头:“我还没说完。我……我还偏心,我做不到完全不偏袒朋友,眼下才会和你讲这些话。假如那一天,真的有人被大狼杀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安心说出这些……”

  百里屠苏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讶然的神情,不觉间变得柔和下来。这似乎是许多年来未曾有过的感觉吧,一个人,如斯的稚拙与真诚,却让他这个挥剑成痴的犀利冷僻之人,感觉她是这般全然的和善,甚而,全然的温暖。虽然此刻这份卸下攻防之心的感受,只是柔柔地挂在心头,就连自己也还未曾明晰。

  风晴雪又道:“幸好……幸好大家都没事,都好好地活着,这才最重要,是最好的结果,不对吗?苏苏,你不能只看到坏的事情,要是有好的事情,你也应该高兴起来。”

  百里屠苏认真地听着她的话,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想别的什么,须臾之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百里屠苏听劝了,风晴雪脸上不禁流露出简单而明快的笑来,“别闷闷不乐了,红玉姐说你是杀死铁柱观大狼的英雄,哥哥讲过,英雄就是很了不起的人!”她开心地讲道。

  百里屠苏却似留了心似的,一怔:“你,喜欢英雄?”

  “只是佩服那些很厉害的人呀。”风晴雪笑道,“嘻,不过——只要是我的朋友,不管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喜欢。

  这两个字的尾音似乎在静静的小房间中徘徊了片时。百里屠苏听清了它时,禁不住地,轻轻又一点头。

  说出那两个字来的女孩,脸上却忽而露出少见的惊讶。

  “咦?苏苏,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她盯着百里屠苏的脸,惊讶地问道。

  那寡言的少年笔直地坐着,哪里还会回话。

  “是不是?我眼花了?”姑娘又轻巧地追问一句。

  静静的小房间中,仍是安静得连窗外鸟鸣都听得真切。

  百里屠苏突然觉得一阵难得的困意袭来,很想好好地睡一场,没有噩梦和残碎的过往,只有这暖暖的、轻幽的香。

  安陆,忆

  百里屠苏带着一身伤痛与疲累,连续在这安静的小客栈中休息了几日,凭着根骨清奇,已是渐渐好转。不知是安陆县这幽静干爽的空气,还是那一丝缭绕不绝的暖意的力量,几乎拆断了筋骨般的疼痛竟也似乎逐渐消弭,就连可怕的狼妖内丹之力,也平复得更加安分了些。

  这一日,百里屠苏早早便起了身,心中挂虑着许多事,预备去请几位伙伴前来一叙。却不想人还未出门,几个人竟先到了,小小的房间,一时热闹敞亮得很。

  “今日风和日丽,我们几个为什么要闷在屋子里,不去外面走走?”方兰生一进门,就左顾右盼道。

  “猴儿真会顾左右而言他,之前不知是谁先说要来探望百里公子,到了这儿又装做一副不相干的样子。”红玉的打趣接踵而至,果不其然又逼得方公子面红耳赤起来:“我哪有装做不相关!不,我是说,那人是谁?!这么找没趣,要来瞧张木头脸,反正不是我!”

  红玉连连失笑,方兰生无奈,也只得自己瞪两下眼,暂时不再作声。

  襄铃凑上前来,低低地问了一句:“屠苏哥哥……你好些了吗?”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今日再稍作休息,明天一早便起程去衡山。”红玉说出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衡山离这儿好像挺远,这么多天,也不知少恭怎么样了!”方兰生似乎忘了自己对红玉还远没盘问清楚,已经习惯性地接纳了她为同伴,听进她的每一次建议。

  特别是说起衡山,他忍不住就担忧起来,又急又恼地言道:“唉!桐姨她……她又为什么会帮着那些人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那什么浑蛋雷严要是敢害少恭,本少爷一定不饶他!”

  风晴雪安慰他道:“少恭一定会没事的,那些人不是还想请他帮忙?”

  方兰生怒道:“什么帮忙?就是炼些伤天害理的破烂丹药,少恭才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

  “今日便往衡山亦可。”百里屠苏的一句话忽然迸出。方兰生、风晴雪与襄铃听了,都不禁看着他,略略有些惊讶。显然是方才担忧欧阳少恭的那些话,又激起了百里屠苏心中焦虑——这个人,念起伙伴的事来,总是有奋不顾身之态,虽说嘴上未必言明。

  还是红玉摇头否决道:“我看还是莫要托大。百里公子的凶煞之气发作起来委实吓人,多休息一天也稳妥一点。若此时上路,我们却是放心不下。”

  方兰生连忙接茬儿,话一说,却又跑了偏:“对啊,我一直想问,那铁柱观的狼妖什么来头?该不会是木头脸你太弱了吧?随随便便就被打趴。”

  “猴儿不懂莫要乱讲。”红玉不禁神色一正,“铁柱观在诸修仙门派中虽声名不盛,却也并非默默无闻,尤其十七代掌门道渊真人乃众所皆知的道术天才,既是由他亲自出马禁于水底,定非等闲妖物。百里公子独身一人将其除去,已是不可想象的惊人之举。”

  方兰生做了个“哦”的口型,点了点头:“木头脸是因为所谓的‘煞气’才这么强?听你们一直说,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所谓百里屠苏身上煞气之说,方兰生确实还未曾见过。此刻他这一问,房中却一时静了下来,亲历了百里屠苏昏迷治疗过程的风晴雪、红玉二人自是沉思,被那煞气几乎吓坏了的襄铃更是双肩微微一缩,抬眼看着百里屠苏,不敢出言。而百里屠苏,此时更是沉静,他肃然地深思着什么,端然坐着,良久良久未曾开言。

  “公子若有顾虑,不说亦是无妨。”过了片刻,红玉发话,提点了一句。

  百里屠苏却摇摇头,终究开口言道:“我与师门之事,已将诸位牵连进来……自当讲个明白。”

  “哈,木头脸你早该开窍了,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呃,我是说那什么,同舟共济。”方兰生一拍双手,“哪儿还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百里屠苏微扬起头,看着窗外,心中一时无限茫然。那些破碎的往事,不知该从何处说起,缭绕着自己一身,甚至自己一生的,又何止是这一团来历不明的煞气?

  须臾,他轻吐了口气,用简而又简的话语,勾勒出那段破碎的往事——

  我自幼生活在一个南疆的小村落,族中供奉女娲大神。我们的村落有结界保护,外人不得入内,族人也不得随意外出,世世代代隐居在此,为的是守护……可到底守护什么,我也说不清。这样的日子,虽然乏味,却也平静安逸。

  我的母亲是族中的大巫祝,背负着神赐下的使命,也担负着全族人的命运,而我不过是个顽童,每日总想着外面的世界该有多好,有没有机会溜出去玩。

  就是那一年,村里突生变故。不知哪里来了一群法术高强的恶徒,竟欲将整个村子屠尽!

  等我醒来的时候,恶徒已经离去,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母亲也死了……满地都是血……只有我活了下来。

  虽说是活了下来,可我脑中的记忆遗失了大半,所有的过往——包括那一场变故,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画面,就连杀死母亲的那些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我的身体似乎也出了什么差错,总像是处于烈焰之中,灼灼不停,痛苦难当。

  来处尽毁,一片模糊。

  而去处……不知在何方。

  这时师尊出现了,他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紫胤真人,云游四方,途经南疆时感受到血光之气突生,料到此地必有大灾。他赶来之时,只看见我浑身浴血,躺在遍地尸骸之中,身上煞气纵横,身边的地上丢着这把焚寂断剑,红光莹莹,似有生命。

  师尊收我为徒,带我来到了天墉城,但我体内那莫名的煞气,每到朔月便会发作,痛苦不堪,更会令人凶狠嗜杀。便是平日,若是受人相激,也难免失控。师尊便不让我与其他师兄共同练剑,以免行之差错。

  我身负血海深仇,岂能不报,每日只是闭门苦苦练剑,少与他人来往,何况我怀有凶煞之力,又遭遇遽变,记忆混乱……那一年,大师兄私下找我比剑,我一时失控,神志为煞气所侵,险些失手将他杀了……

  自那以后,师尊对我看管越发严格……却不料,几个月前,我被魇魅入梦,生死一线。

  师尊爱徒心切,魂体相离入我梦境施展“镇魇之术”,虽灭去魇魅,却也遭其邪气侵心,不得不闭关静养。而就在他闭关之时,我被指派与师弟肇临一同抄录典籍,肇临师弟突然暴毙室内,天墉城上下指我为凶手,百口莫辩……我私自下山,为门规所不允,可我想弄清楚的事情太多——灭族的凶手、遗失的记忆、煞气的来源……还有,抱着一点微茫的希望,想令母亲能够……

  说到最后,百里屠苏唇角露出一点苦涩之意。

  几个伙伴一时都陷入默然,他们明白,百里屠苏所经历的苦难,又岂是短短一段话所能道尽的。

  良久,还是方兰生最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你向少恭求起死回生药,就是为了救活你母亲……”

  百里屠苏点点头:“过去的那个我,随母亲的姓,叫韩云溪,而从那一天开始,我给自己重新起了名字,随父姓,叫百里屠苏。”

  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他想要苏醒的,不仅仅是他的母亲,还有他的亲族,他的故土,还有……他自己的回忆吧。方兰生想起在翻云寨时初见百里屠苏,还曾取笑过他的名字,却不料今日……不由得心生赧意。

  襄铃问道:“屠苏哥哥一点都不记得,是谁害了你们村子里的人吗?”

  “残存印象,不甚清晰。”

  红玉却是一震,追问道:“百里公子曾见村人死后被吸走魂魄?”

  百里屠苏似乎在努力串联着碎片般的场景,幽幽言道:“脑中模糊记忆……与玉横吸魂情形十分相似,应是无疑。”

  “公子幼时可曾见过玉横?”

  “似有熟悉之感,其他的,却也想不起来。”百里屠苏说着,略有落寞之色,“欧阳先生说过,吸魂之术古来被目为禁法,我不希望此法再祸及他人,故执意与先生踏上找寻玉横之途。何况……即便没有吸魂,仍是飞来横祸,便如甘泉村中……”

  方兰生又愤怒了起来:“全是青玉坛那群叛徒搞的鬼,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如今想来,无非觊觎魂魄之力。”

  众人忧心百里屠苏所背负的太多,回想起江都瑾娘所说,更觉沉重,试图开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什么,木头脸,劳生惜死,哀悲何益,你……”方兰生挠着头,奇奇怪怪的话又开始冒出嘴边。

  却不想百里屠苏点头应道:“须行之事尚且许多,必不会耽于过去。”

  众人顿觉安了心,便说散了去,令百里屠苏再多加休息。风晴雪走在了最后,待众人都离去后,她却忽然转过身来,看着百里屠苏笑了一笑。

  “苏苏,说出来了会不会好受一些呢?”女孩微笑着说道,“天大的事情,只要有人愿意分担,也就没那么难过了。我知道苏苏是个坚强的人。刚认识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个人明明得了怪病,可一点不像别的病人那样总是一副痛苦模样。可是,再坚强的人,偶尔接受一下别人的关心,偶尔软弱一下,也没有关系吧。苏苏你说呢?”风晴雪丢下这句,转身笑着走出去了。

  房中又只剩下百里屠苏一人,仍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却又好似,与以往有了什么不同。百里屠苏兀自静了一会儿,转目望向窗外,仍然有些苍白的脸上,已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24节

  安陆,城

  安陆这座小城,如秋叶之静美。

  这座城被一条曲曲折折的主街贯穿,满城栽植着枫树,历经千年洗礼,每株都已长得一人合围不得。

  秋日经霜,层林尽染,金黄枫叶摇曳翻飞,如群蝶飞舞,落在百里屠苏的黑衣上,像一只纤细的手掌,轻抚他的心事。

  百里屠苏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静,铺路的石板不知已有了多少年头,就连坑洼也都磨得光滑,踏上去,是岁月沉沉醇醇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走过一处很是热闹的所在——这是安陆县内唯一的一座戏台,平日里大小戏码轮流上演,是城中人一项重要的娱乐。

  此刻,戏班子里的一个青年男子正在台前大声吆喝着:“我石家班初来贵地,半个时辰后便要在此上演一出《富贵青天》的好戏!届时请诸位父老乡亲多加关照,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多谢多谢!”已经有几个安陆县民聚集过来,有老人,也有孩子,大家开心地讨论着一会儿过来看戏,细碎的话语洒满了戏台前阳光璀璨的空地。

  百里屠苏听了这热闹声响,不禁一时停了脚步,神思被这演戏场吸引住了。恍惚间,似有十分久远的场景浮上心间,那是他的记忆断裂之前,犹然存在他心中的仅有的一些童年片段,谙熟,带着微微的喜悦和伤感。

  记忆中是个小小的姑娘,在幽静小村的黄昏中,一个小小的背影。

  小男孩向着她伸出了一只手,百般想要哄她开心。

  “小蝉,别生气嘛……下次我再带你去看好玩的东西。”男孩笑着说道。

  “小蝉再也不信云溪哥哥了!大骗子!”女孩却还是一味地生气。

  “不骗你、不骗你!”男孩急着摆手,“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那里的人过节和我们不一样,会在河面上放花灯,漂亮得不得了!”

  小女孩转过身来,眨着稚拙的眼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男孩受了鼓舞,说得更是起劲,“有时候还请戏班子进城唱戏,穿得花花绿绿,演故事给你看!”

  女孩子听了,眼睛中放着光亮:“小蝉喜欢。云溪哥哥怎么知道这么多好玩的事儿?”

  “是大哥哥告诉我的……”

  “谁?”小女孩有些疑惑。

  “什么谁?大哥哥就是大哥哥,反正你也不认识。”小男孩一怔,想起村里的规定,是不允许与外人往来的,连忙敷衍道。

  “村里的人小蝉都认识!”女孩不服气。

  男孩一时有些默然,摇了摇手,只劝道:“好啦,总之以后再和你出去玩儿!”

  女孩子乖乖地点了头:“嗯,说好了。云溪哥哥可不许赖皮,赖皮是小狗!”

  遥远的小女孩身影渐渐消弭,戏台周围却依旧热闹。百里屠苏出神地看着,忽然间,残碎记忆中的影像被另一张浮现眼前的笑颜所取代。

  “晴雪……想也不曾看过戏吧。这时候若让她也来看看,却是很好……”

  他这样想着转身,谁知才一转过脸来,那心中所想之人,竟真的出现在眼前。

  “是苏苏?”出现在戏台左近的风晴雪略略地惊讶,转而却换上一张笑颜,向着百里屠苏走了过来,“你也来看戏吗?”她微笑道,“不晓得好不好看,我还没看过呢。”

  百里屠苏微微垂头,想说什么,却未曾张得口。正静默间,却闻风晴雪好像想起了什么,忽而言道:“对了,有、有个东西……想要送给苏苏。”她说着,不觉竟有些微红了脸,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样东西来,踌躇一瞬,放在百里屠苏的掌心。看那样子,却并非是刚刚想起此物,竟像是有意来赠送礼物,只是有些羞涩。

  百里屠苏微微有些意外,仔细看去,发觉掌中之物是个小小的泥人。细细看来,可以看出,那小泥人的穿衣打扮,竟酷似他自己的模样,只是捏制手工有些……奇怪,歪七扭八的——倒正是风晴雪一贯的独特风格。

  百里屠苏看着出神,半晌问道:“这是……”

  风晴雪脸上泛着浅红:“我……让捏泥人的老伯教我做的……像不像呢?”

  “我……”百里屠苏心中情绪明昧不定,终于开口,然而话未说出,却被戏台旁边发出的一声愤怒的暴喝打断。

  “有贼偷酒!”那个石家戏班中的一个男人大声喝道。

  百里屠苏与风晴雪闻声看去,原来戏班存了十几坛的陈酿好酒,就堆放在戏台旁边,这时候那酒坛边上竟有人吵起架来,两名石家戏班的汉子正指着一个模样落拓至极的男子,斥责不停。

  “光天化日下做贼!你好大胆子!”石家汉子怒吼道。

  “‘贼’啊、‘偷’啊多难听,酒放着不就是给人喝的?”那落拓男子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你们台子边堆这么多坛,引人闻着香味,又不让碰,这哪里忍得住哟!”

  “你!你这无赖!”

  男子听着别人的指鼻斥骂,只是轻轻摆手:“小事嘛,是男人就别斤斤计较,才喝没几口,又没什么酒味,还不够润润喉咙!走了走了。”他说着就要走,却被石家班人一把拽住:“不许走!先把酒钱留下!”

  这一拉一扯间,那男子转过身来,风晴雪与百里屠苏方才看到他的正脸。不想一看之下,风晴雪却是大惊,不禁脱口叫了出来:“啊!大……大哥?!”

  百里屠苏听她这一叫,也跟着吃惊,转而盯着那男子。

  却见男子也正盯着自己,醉意蒙眬的眼中,须臾却是一亮:“哟,这不是恩公吗?”落拓男子并未理会风晴雪的呼叫,却是笑呵呵地奔过来打着招呼,跟百里屠苏搭上了话,“哈哈,果真有缘千里来相会!”

  百里屠苏这时也认了出来,这人便是当日江都城中他遇上的那个醉汉,一番误打误撞,不知怎的就认他做了“恩公”,满口叫个不停。只是万万想不到,江湖竟然如此狭小,一番生死之后,竟在这宁静的小城中,再次与他相遇。

  风晴雪却急急往前奔了两步,睁大眼睛望着那男子的脸,又叫道:“大哥?”这次却是未再造次,倒有些不敢相信的探问之意。看来方才风晴雪真的是在叫这男子做“大哥”,百里屠苏确认了这一点,不觉间蹙起了眉头。

  那醉鬼看了看眼前的女孩,不禁左右望了两眼:“‘大哥’……说我?”

  风晴雪切切地点了点头:“对啊,你……”话到口边却又迟疑。

  男子却挠了挠头:“我可不记得有这般年纪的妹子。”他说罢,转而又一打量风晴雪,歪着嘴角一笑,“不过,小姑娘生得水灵,若要认我做个干哥哥,哈,倒也不是不可以。”

  风晴雪一时百般疑惑:“甘……哥哥?甜的?”

  一旁的百里屠苏却是起了一分怒意,冷峻神色又上双眉,不禁挺身挡在了风晴雪前面,直盯着那浪荡的男子不语。

  “说笑而已,恩公莫要当真。” 男子看出了些许端倪,赶紧挠着头解释。

  “你们认识这无赖?!那正好,替他把酒钱赔了!”一旁石家班的人冲上来插嘴。

  “不认识。”百里屠苏冷冷地答道。

  “恩公怎么见外了?江都城赌坊外,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男子可不认生。

  “我替他赔吧,要多少钱?”风晴雪忽然说道,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妹子心善!哈哈,以后定会有好报,嫁个好人家!” 男子满口乱七八糟的话又堆了上来。

  百里屠苏却是无语,那石家班的人见有人出头,已连忙与风晴雪点算起酒账来。

  风晴雪并不还价,也无质疑,只是看着那男子说了声:“我去给钱,你先别走哦,要等我回来。”便真的跑去与石家班结账去了。

  落拓男子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转而又看着百里屠苏,言道:“恩公大概是我贵人,每次遇你都有好事。”

  百里屠苏面色仍是不悦,却忽闻一旁有人喊道:“可找到这你醉道士了!”

  话音未落,有两个轻装的男子跑了过来,一时挤开了百里屠苏,围着那男子急急地说起话来。

  “城外这阵子出了大事,你收拾收拾,明日去捉鬼!”这两人听口音就是安陆本地人,口气急得很。

  “捉鬼?”醉鬼却懒散地摆了摆手,“不去,这阵子只想喝酒,不想管事。”

  “你这德行,哪天不想喝酒!”那两个男人愤怒地说道,“平日顶着道门俗家弟子的名号,十天半月来安陆做些小法事混酒钱,如今有多些钱赚,竟还不要?”

  “多些钱?多多少?” 男子听见钱却来了兴趣。

  “够你买上三十坛好酒了!”

  “那说来听听?” 男子哈哈笑道。

  “安陆附近有个自闲山庄你是听过的吧?”那人讲道,“几十年前庄子里的人一日之内被仇家杀了,怨气不散,鬼气冲天,连带着山庄所在的碧山也成了一个乱葬岗。后来有个云游道人路过,觉察怨魂霸道,就给自闲山庄施了个封印,困住那些厉鬼。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另一人接着言道:“可最近邪乎了,有些人途经碧山被鬼伤着,还有丢掉性命的,大伙儿怀疑那封印是不是没用了。前些日子,我二舅还看到几个道士模样的人在山庄附近出没,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发光的东西,周围有鬼魂被吸了进去,可是看那几人形貌,又不像是来除害的,倒有些鬼鬼祟祟。”

  这话一入耳,百里屠苏不禁悚然一惊。玉横的碎片难道又出现了?!

  “这长久下去,总不是个办法,邻里间就合计着凑了些钱,想请醉道士你过去瞧瞧是怎么回事。”两个人愁容满面地说。

  那落拓男子听了,垂头思索片刻,“麻烦啊,和厉鬼相关的事儿,哪儿那么容易办?好歹得加个十坛酒的钱吧……”

  百里屠苏打断他的话,径自问道:“发光之物,确有其事?”

  两个安陆人一怔,看了看这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年,问道:“你是醉道士的朋友?看打扮像江湖人,若能一起帮个忙是最好。”说着,他们也是面现恐惧之色,“发光的东西,肯定错不了,我二舅年纪大,眼神却好着呢!”

  “由此地如何去自闲山庄?”百里屠苏又问。

  “从西北面出城,就是碧山了,沿路一直走,肯定能看到!”见这少年竟大有出手帮忙之意,两个人有点喜出望外。

  “恩公,你不会是想着多管闲事吧?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旁的落拓男子说。

  百里屠苏哪里理他,只对面前两名男子点了点头:“明日我便前往一探。”

  这一语落下便是定论,饶是一旁的落拓男子吃惊,却再没有半点转圜。两个愁眉不展的安陆人此刻分外惊喜:“这么说是答应下来了?好好好!报酬先给你,乡亲们的心意,可一定得收着。”

  “喂喂!刚刚不说那是我的酒钱吗?怎么随便就给别人?!”落拓男子却再也忍不住了。

  “你俩不是认识的吗?”那男子掏出一个钱袋,却是一怔,“好好好,给你就是,八成都要拿去换了黄汤,小心哪天淹死在酒缸里……拿了钱,可别只顾买醉,大伙儿还等着消息呢!”说着将钱袋往男子的怀里一塞,两个人嘀嘀咕咕地便走开了。

  “我又没说要去……”那男子掂着手里的钱袋,嘟囔着,却又是一笑,“算了,有钱买酒心情好!明天去瞧瞧也成,辰时三刻与恩公在山庄门口相见。”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毫无醉意的笃定之语,转身便要离去。

  “慢!”百里屠苏一下叫住了他,“我尚有事,要问阁下。”

  男子停下脚步,却未回头,只静静地听着。

  “你……可是姓风?”百里屠苏踌躇一瞬,问道。

  “风?不是啊,哪儿来的这个姓!” 男子仿佛仰天一笑,“在下尹千觞啊,‘醉饮千觞不知愁’,这名字岂不好记得很,恩公这次可要记得了!”

  百里屠苏闻之,不禁默然:“这么说,你并非方才那位姑娘的兄长?”

  “干妹妹恩公又不让认,想做人家兄长,也当真没这个福气了。”尹千觞没正经地笑说一句,挥挥手道,“明日见吧,恩公。”说着便再不停留,径自摇摇晃晃地离去。

  百里屠苏望着他的身影,心中一丝怅然,又不知几多深思。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25节

  衡山,青玉坛

  青玉坛,丹阁。

  烟雾缭绕之中,欧阳少恭站在顶天立地的丹鼎旁,手中把玩着那座小巧的博山炉“蓬莱”。

  他身边不远处,站着一位魁梧长髯的男子,一袭道袍,果敢干练,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近日寻得一处鬼魂聚集之地,我已命人将玉横碎片带去,取回之时想必吸魂无数,加之其余数块,便可往始皇陵以明月珠将其重塑!这些碎片皆饱含魂魄,玉横重塑后定是力量充盈无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便是炼出神仙之药,又有何难!”

  欧阳少恭面色依旧淡然,语意却带了讥诮:“玉横之力,并非如此轻易驾驭……其实掌门行事,何须与我直言,成王败寇,古来同理,少恭行事不及掌门,合该做这阶下之囚……如今困于此地,不过朝夕炼药,再无他想……”

  雷严目中微怒:“好一个再无他想!少恭视长老之位为阶下之囚,竟还比不过亡命江湖?!”

  欧阳少恭悉心料理着鼎中丹药:“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

  雷严逼上一步:“有何不同?少恭所求,待青玉坛繁华再起,自可助你完成!而今逢本门复兴之机,坐拥玉横之力,何愁诸事不成!”

  欧阳少恭笑着摇摇头:“掌门想的是千秋霸业,少恭却只求一方天地,自然无话可说。”

  “少恭!当年是谁令我看到从未想象之力?如今却道无话可说,你不觉得太晚?那些修仙门派当年借讨伐之名屠我弟子、毁我典籍,青玉坛两百年来忍辱偷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少恭身有绝世天赋,炼丹之技众所不及,却为何自甘无为,视门派耻辱于无物?!”

  “青玉坛是否能再荣华极盛,少恭全无兴趣。只怕掌门眼中所见亦仅仅金丹之术,我为何人不甚重要,既是如此,天下广大,何愁寻不得替代之人?”

  雷严一掌拍在丹室的木案之上,案子应声而碎:“冥顽不灵!”

  欧阳少恭眉梢微挑:“近日心中仅存一事疑惑,望掌门不吝赐教,敢问究竟如何说服寂桐背叛于我?”

  雷严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得色:“凭少恭心思深重,竟有想不透之事?可惜……无可奉告。”

  欧阳少恭点点头:“也罢,自不强求。”

  雷严一时语塞,转而问道:“此炉洗髓丹何时可成?”

  “尚需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我领人前来试药!”

  雷严命麾下弟子严加看管,继而拂袖离开。

  欧阳少恭看着雷严远去的背影,神色冷然,继而捻起那尊博山炉,指尖轻点,那炉上的莲瓣,又亮起了一层。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26节

  碧山幽魂

  方兰生如泥塑木雕般直直走入一座阁楼,楼上残破的朽木历经数十年的风霜,依稀仍能辨认出当年雕梁画栋的精细模样。

  碧山小径

  次日,众人计议已定,先往自闲山庄,看有没有玉横的线索,若是能夺到玉横,又或者查到青玉坛踪迹,再去衡山要人,便简单得多。

  他们离开安陆,往那座被唤做“碧山”的小山进发。出城不远便望见青色的山峦画影,这点脚程对他们几个来说实在堪称近便,眼看快要到山路之前,却迎面看见两个人急急忙忙跑过来,一主一仆,看着是商旅模样。

  “你们要走碧山这条道?!”那商人仿佛见了鬼还是遭了劫般的惊慌失措,看见几个年轻人,不禁大呼小叫起来。

  百里屠苏点点头。

  “千万别过去!有鬼要害人的!”商人的仆人摇着双手叫道。

  “我才去外地几个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以前明明不是……”那商人自顾自念叨,说到一半,却又像怕被谁听了去似的,住了嘴。

  方兰生拍了拍胸脯:“不怕!我们就是要去捉鬼。”

  “捉鬼?就凭你们这么点人?”商人眼睛一瞪,“都是些不要命的!”说着招呼了他的仆人,埋头就往县城方向走,偷眼瞥着百里屠苏几个人,那眼神,就仿佛在看已经死掉的人。

  “看样子碧山与自闲山庄确是出了些什么事情。”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红玉肃然言道。

  “走走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方兰生却是豪情万丈,“敢小瞧我?本少爷偏要捉住几只厉鬼给他们瞧瞧!”

  方兰生说着,当先往那鬼气森森的山里大步走去,百里屠苏也无二话,淡然迈步前行,几个人都跟在后面,一起登上了入山的小道。

  进入山中,只见山道两旁时而出现破败的屋舍,仿佛这山中亦曾多有人迹居住,却不知是毁于何年兵火灾祸,早已空废。不知是不是山中湿幽的空气造成的错觉,耳边似乎总有凄凄然的声响在回荡,忽近忽远,令人不寒而栗。愈往深处行走,便觉得山气愈加寒冷,那种寒冷与外间气候变化带来的凉意并不相同,更似是一种发自地底深处的、隔绝人世的幽凄阴郁之气。

  方兰生起初志气昂扬地打头前进,走着走着就不禁脚步迟疑,再过一会儿却是已闪到了队伍末尾,趁人不察,便深深地咽一口唾沫。近来一番历险,论恐怖的所在也见过几处,但偏是这鬼气森森的荒山,虽然并未见到什么妖魔厉鬼冒出头来,却不知不觉间让他感到寒意渗入肌骨深处,饶是再好强嘴硬,这份从内心生出来的惊悸不安,令他那股带着三分傻气的无畏一时彷徨消散。

  总有些什么好像遥远缥缈,却又缭绕不绝的东西在撩动着他,令他前所未有的心神不宁。他一边走着,嘴唇不禁翕动,碎碎地念叨起来——是一篇佛家经典《大悲咒》,念着它,似乎尚可让心境稍稍安定。

  襄铃娇嗔的催促声传来,方兰生忙忙地应了一句,拔腿去追同伴们。就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林间微风拂过他腰间的坠子,那枚自幼就与他贴身不离的“青玉司南佩”,发出了一瞬闪亮的清光。

  方兰生退了下去,队伍打头的就变成了百里屠苏。背剑的少年却是丝毫不为这山中诡异的氛围所动,一脸冷峻,只默默而坚定地前行,脚步踏处,眼神过处,竟是比鬼山中的空气更为肃杀。

  百里屠苏身上这种特有的气息,平时并不明显,每当面对敌人或危险的时候却会如犀利的剑气一般瞬间升腾,甚至笼罩住周身的一切,令与他同行的人都不禁慨然有感,心中一阵肃穆与凄然。

  又行了一两里路,空气变得更加污浊,山中诡异的阴气笼罩在四周,遮天蔽日,竟比初入山时更为厉害。这大概便是已经接近鬼物聚集之处的征兆,百里屠苏起了警惕,握紧佩剑,带领伙伴们步步谨慎地向山道最高处前进。

  众人这般在鬼雾中迷茫行走,不经意间,猛然见一座形制庞大的破败庄院已出现在眼前,仿佛隔世蜃楼,就这么突破迷雾地降临,或是从幽冥地底无声无息地冒出。几个人都有些惊讶,不禁谨慎地住了脚步。还是襄铃的眼睛最好使,立时便瞧见那门楣上破烂的牌匾,上面几个字依稀倾斜,读出来是:“自闲……”

  自闲山庄,安陆人人闻之变色的传说中的鬼宅,已经到了。

  “哇!还以为就是几间大房子,没想到这么气派!”方兰生瞧见这鬼屋,却不禁感叹了一声,继而挠了挠头,“这大门……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他这句嗫嚅似的无聊话语,却引得襄铃小耳朵动了一动,听了方兰生那句没来由的碎语,却不知怎么,那股深深的不舒服的感觉,更加如同阴雾一般浓浓地笼上了心头。

  百里屠苏四面查看一番,说道:“封印已几不可见,厉鬼尚不能脱出。但凶厉阴气由门内溢流,祸患无穷。”

  众人听了这话,全都沉默了一时,就连方兰生都不禁闭上了嘴,咕嘟咽了口唾沫。

  “恩公可来了!叫我好等!”这一声糙汉醉醺醺的热情招呼好似晴天霹雳,惊得深沉思考的众人皆是一个愣怔。

  那个人……来了。百里屠苏依然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方兰生回头看着那大大咧咧走过来的一身破衣服的醉汉,想起昨日从百里屠苏和风晴雪口中听得的事情,“这……就是长得像风晴雪大哥的那人?怎么是个酒气冲天的酒鬼?”方兰生抽了抽鼻子。

  尹千觞听得此言,不禁大摇其手:“此言差矣……‘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几杯美酒下肚,就什么烦恼全没了,这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方兰生撇嘴道:“切,跟酒鬼没什么好说的,赌徒赌到倾家荡产还整天想赢钱嘞,一回事。”

  “小兄弟厉害哟!”谁知尹千觞更来了劲头,“你怎么知道我也时常去摸两把,稳赚不赔,嘿嘿,那些输钱的人都是手法太拙劣!”

  方兰生直直地望着眼前之人,第一次见到这般厚脸皮的人,他张口结舌,愣是没说出话来。

  百里屠苏有些冷冷的言语,打断了他们的拌嘴:“可有道士打扮的人在山庄附近出没?”

  尹千觞见恩公有问,连忙笑脸相迎,却是摇了摇头:“门边蹲半天,人影鬼影都没见着。唉,不说这个了。”他一挥手,忽而转了话题,“恩公呀,昨夜我苦思一晚,该怎么报答你在江都的大恩,终于被我想着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塞进百里屠苏手里。

  百里屠苏问道:“何物?”

  “一位高人赠与我的卷轴,如今我转送给恩公,上面可是记载着不传之秘……”尹千觞笑得神秘,“譬如如何倏忽千里,如何不动声色潜入某些地方……嘿嘿,恩公明白人,一看便知。”

  百里屠苏低头看着自己掌中那个极破烂的卷轴,只是蹙眉无语。

  尹千觞道:“讲个正经事儿吧,我瞅了下,自闲山庄的封印眼看快没了,说不准还有什么人推波助澜一把……里面的鬼暂时出不来,可过些时候就不一定了……”

  他话未说完,却忽地被方兰生的声音打断:“声音……有声音……”

  方兰生不知在叨咕什么,这话语却已是在远处,众人听了不禁看去,只见他一个人站在自闲山庄的大门前,眼看就要走进去。

  方才众人只顾着跟尹千觞混缠,却不知方兰生什么时候已独自走了那么远。红玉不禁一惊:“猴儿做什么?”

  方兰生却好像没听到似的,只仍是念叨着:“喊我……进去……”说罢这一句,竟不由分说一步迈进去了,瞬间身影便消失在鬼雾之中。

  “回来!”百里屠苏大叫。追上去时,却被山庄大门内雾气所阻,全不见方兰生踪迹。

  “我们去追兰生!”风晴雪急道。

  “慢!”尹千觞忽然一声大喝,止住众人脚步,“那位小兄弟说不定是给鬼怪的声音迷住了,身不由己走进自闲山庄……唉,这……”他说得有些支支吾吾,“就是说,鬼怪故意引人,冒冒失失跑去恐怕不妙啊,待我施个法,给我们几人来个避鬼咒!大鬼防不了,小鬼倒是会远远避开。”

  “要施法就快啊!”襄铃却是急了,叫了一句,“讲来讲去,呆瓜不就更危险了?!”

  “来了、来了!”尹千觞应着,便手舞足蹈念起咒来,“看我纵横江湖、独门道法——我左青龙,右白虎,胸前有朱雀,背上有玄武,头上有仙人,足下有玉女,手中三将军,十指为司马……”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

  襄铃急着问道:“好了吗?”

  却见尹千觞双手一捂肚子:“忽然、忽然肚子痛,哎哟!昨晚下酒菜不该买便宜的猪头肉……”

  众人全然无语。

  尹千觞急急言道:“我我我、我得去林子里……一下!这法术施不施其实也还好!你们要寻人就先走!我可不是拿了钱不办事,实在是……拉完了我就追上来!”

  说着,人已一溜烟地跑走了。

  一阵萧瑟的风吹过,地上树叶被纷纷扬扬吹起。

  “他……和大哥一点儿都不像……”半晌,唯有风晴雪还说得出一句评价。

  百里屠苏眉心微蹙:“速进自闲山庄。”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27节

  梦境如真

  方兰生如泥塑木雕般直直走入一座阁楼,楼上残破的朽木历经数十年的风霜,依稀仍能辨认出当年雕梁画栋的精细模样。

  他的眼神凝滞,早已沉沉陷入梦中。

  梦境里,他坐于一座华丽大宅之中,一对中年夫妇居于上座,正笑着对他说:“这可是叶家这些年来头等喜事,我叶问闲的泼辣女儿居然也有嫁出去的一天。”

  旁边闪出一个娇俏的女子来,撒娇道:“爹!你又说我坏话!”又转对他,拧着身子不依道,“晋郎,爹和娘欺负我,你都不帮我……”

  方兰生心下迷茫,却听闻自己开口说话,声音沉稳,带着一点温柔:“沉香只是性子直爽了些,晋磊便是喜爱她这点,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本不必如寻常闺秀般矫揉造作。”

  上座的叶问闲哈哈大笑道:“磊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夫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以后这自闲山庄的家业还得交到你的手上!”

  而自己躬身道:“小侄一定会好好照顾沉香,此生绝不负她。”

  不知何故,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并非真心。

  场景忽变,他已坐在一间竹林小屋之中,床榻上躺着一位女子,却不是刚才那叶沉香。

  女子身子单薄如柳,面带病色,却难掩清丽,恳切劝道:“师兄,你当真不能放下仇恨?为了报仇,竟去欺骗女儿家的感情……”

  他的声音却激越不忿:“叶问闲残杀师父、师娘,自然要他血债血偿!杀他一人不难,但如何消我心头之恨!我定要让他尝尽痛苦而死!”

  “师兄,爹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想看到你变成这样的人!”女子情急之下,心口绞痛,加之咳嗽不已,其状令人心生怜惜。

  她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回答:“我已没有回头路!文君,这些事情你不用管,好好养病才是,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决绝地起身离去,袖脚被那女子牵住。

  “师兄……当初说过的话,可还记得吗?”

  他僵了一瞬,声线变得低柔,却不敢回头去看,只怕看过一眼,百般决心都将化为飞灰幻影:“记得,到死都不会忘掉。”

  画面飞闪,依稀便是自闲山庄的模样,只是四处火焰缭绕,夹杂着人的凄厉呼救声。

  他手持一把唐刀,袍角血迹密布,面前尽是穿着家丁服饰的尸体。

  而那名为沉香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嘶喊着:“晋郎,你疯了吗?!为何杀戮家人!”

  他狂笑道:“家人?我的家人里没有姓叶的,仇人里倒有姓叶的!当年你爹心狠手辣,仅为了一本武功秘籍,就杀死我恩师!贺家老小十一口人,尽死于你爹掌下!只除了我师妹贺文君,那时由我陪着在外求医,方才逃过一劫!”

  叶沉香闻言惊慌失措:“你、你一定是错怪爹了,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复又想起了什么,声音骤然低沉,“晋郎与我……与我恩爱几年,难道全是假的?!”

  “你在我心中,不过是个复仇的棋子,何来恩爱?苍天有眼!明年此时便是你叶家满门祭日!”

  手起刀落,扬起一泼滚烫的鲜血,他未有犹豫,任那腔血尽数淋在自己面上、身上。那是复仇的快意,还他师父一家的血债。

  沉香的身子软软倒在烧红的木板上,目眦尽裂,眼中流下血泪来,“晋郎!我那么喜欢你……你好狠的心,我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竹林小院,萧瑟不堪,他坐于石碑前,抚着那上面冰冷的名字,“文君,贺家终于大仇得报,我很开心……小时候,我就说过一定会娶你……成亲以后我们永远住在山上,不理凡尘琐事,养一群鸡鸭,生两个孩子……如今,我来迎娶你了,文君。”

  小院内跑进来一个青年男子,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晋磊!当初我们说好只杀叶问闲那个老匹夫,他多行不义,活该有此下场!你怎么能带了其他江湖恶徒,屠尽叶家满门!”

  他扯开男子的手臂,摇摇晃晃地抱着石碑,道:“滚开!别来烦我!我要筹备与文君成亲之事!”

  “成什么亲!她当初病得快死,怎不见你娶她?!那时你在做什么?只忙着和叶家小姐的婚事!”

  病得快死?他忽然觉得目涩口干:“文君病了?你说清楚……”

  “你疯了吧?贺姑娘早已过世,她是你成亲前两日亲手葬下的!”

  “重病……死了?”

  男子再不愿与他多言,丢下恶狠狠的话便走了:“晋磊!你好好看看身后!写的什么!”

  他的手指僵硬,抚过墓碑上的字迹,花了好大力气才辨认清楚:“贺文君之墓……”

  前尘往事尽显,他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颈,喘息不能,“我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扔下她一个人……”他提起丢在一边的刀,贴上颈间,“文君,这就来陪你!”

  倏忽间,他腰上青玉司南佩一闪,唐刀落地,他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28节

  自闲山庄

  这一边,百里屠苏等人已踏入自闲山庄鬼雾弥漫的大门,往内深入,走不几步,便已全然看不清一丈开外的前路。百里屠苏对众人道:“此地鬼气甚重,雾气必是常年不退,须得谨慎。”一边呼唤阿翔寻找方兰生踪迹。

  众人在雾气弥漫的残败庄园中辗转绕了几个弯,似乎已经深入到山庄内部,百里屠苏的脚步忽的慢了下来,一同放慢了脚步的,还有红玉。

  “百里公子,是否也觉察到了?”她凑近百里屠苏身边,谨慎地低声说道。

  百里屠苏不言,只点了下头,犀利的眸光中充满了警惕。

  “觉察?觉察到什么?”风晴雪见他二人的样子,不禁低声问道。

  “有鬼作怪。”红玉仍是若无其事地慢慢走着,口中却说出惊人之言,“从进入山庄到现在,我们一直在相似的房舍之间原地转圈,并未真的前进。”

  “什么东西?好吓人啊……”襄铃也是一惊。

  红玉言道:“只是这鬼物的幻术竟能将我们几人困住。并非一般阴魂不散的小鬼能做到,恐怕是红衣厉鬼。”

  “红衣厉鬼?”风晴雪眨了眨眼,“厉鬼大概就是很厉害的鬼?却为什么要穿红衣呢?”

  红玉神色有些黯然道:“有的鬼魂生前含了极大的怨气,特别是受冤而死之人,死后若是怨气极盛,便会化做红衣厉鬼,属于鬼物中极难缠的一种——而他们本身,细细想来,却也是十分可怜的。若是这类鬼物作祟,纵使是我们这样有些身手的人,也当小心。”

  话才说到这里,忽见百里屠苏纵身一步,挡在了三个女孩子身前。一瞬静默之后,他突然拔剑斜指,犀利剑气一时荡开了面前围拢的浓雾。便在此刻,只见金光一纵,红玉双剑已经出鞘,剑中所含利金之气与百里屠苏的火焰之力交相配合,一招雷霆惊梦,剑光如雷电贯下,四面幽暗一时亮起。

  只闻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暗中似有一个女人遭受了重创。须臾过后,雷光之下,一个周身破烂衣袍的红色身影逐渐显现眼前,飘飘忽忽,有身无足,面目青紫可怖,竟当真是一只现了形的女鬼。

  百里屠苏纵身而前,口念降魔咒诀,使出天墉城镇鬼驱邪的剑术,将那本已受红玉一剑之威、失去反击之力的厉鬼牢牢辖制在自己剑锋之下。

  女鬼尖叫了两声,转而变成沉哑的低喘,一双通红的眼睛恨恨地盯着眼前的四个人,还欲挣扎。

  “鬼物!方兰生可是中了你的迷咒?”百里屠苏上前逼问,女鬼并不答话,只是吐着鲜红的舌头,愤怒地示威。

  “说!为何作怪困住我们?”红玉冷静至极,问道,“兰生一个外乡之客,能与你们有何仇怨,你们要将他迷去?”

  那厉鬼安静了下来,静默良久,一开言,凄厉刺耳,吐出满腔天大的怨恨:“那个臭小子,害死自闲山庄满门,活该遭此报应!”

  “你说什么?”襄铃听了女鬼的话,气得一跺脚,“呆瓜从来没到过这里吧,怎么可能害死这里的人?再说,几十年前呆瓜还没生出来,怎么可能在这里害人!”

  厉鬼并不理睬,只是时而畅快时而痛苦地笑着,笑声中充满了怨毒。

  百里屠苏不禁眉梢一挑:“难道……你说的是前生之事?”

  襄铃等人听闻此言,都是一惊。那红衣厉鬼却笑了两声,又哑着嗓子言道:“那个狠毒至极的人,为报私仇,杀死叶家上下几十口人,就连我们这些下人也都不曾放过。我们在这里为怨气所缠,他却自去投胎转世,又过起快活日子。我恨,我们都恨!!今日总算等到他来,我们定要了他的命,报仇!”

  襄铃听了这厉鬼的话,不禁连连摇头道:“不会的。兰生那么善良,才不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襄铃不信!”

  “什么兰生,他叫晋磊,几十年前自闲山庄叶庄主的女婿,晋磊!”红衣厉鬼大叫道,“他将叶庄主一人的过错,报复在我们所有人的头上!他卑鄙至极,假意欺骗我家沉香小姐的感情,只因为小姐是叶庄主唯一的女儿!呵呵,他假意与沉香小姐相好,与她结亲,然后趁着庄主不备,一夜间杀光叶家上下所有的人,还一把火烧了这自闲山庄!我们这里所有的鬼,都是被他一柄刀冤杀而死!!杀了他,我们要杀了他,报仇,报仇!”

  红衣厉鬼好像疯了,尖叫不止,狂乱挣扎间,不慎碰上了百里屠苏的剑刃,突然厉声高叫,转而不见了踪影。四周的迷雾幻象也一时散去,一条荒败的道路显现在四人眼前,虽然残破,却是一条真正能通往山庄深处的道路。

  厉鬼方才的话,使得百里屠苏等四人心中震撼,都是一时默然。难道方兰生真的便是他们前世的仇人?然而据女鬼方才所言,数十年前那个名叫“晋磊”的人于此间复仇的方式,未免过于惨烈狠决,听来令人欷歔,却怎么也无法与他们所认识的那个碎嘴唠叨、活泼单纯的方兰生联系在一起。此事令人心寒,不容多想。

  百里屠苏默了片时,只是说了句:“找人要紧。”便又带领几个伙伴,一同往山庄深处而去。

  百里屠苏等人又前行了几进院落,路上偶尔遇到几只怨鬼,轻松便扫去了。他们来到一座阁楼左近,远远似乎可见阁上破旧的牌匾,题着“香雪阁”三个尘封的字。附近并不见人踪影,也无鬼物出现。正犹疑间,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鸟鸣——是阿翔报来的信号。

  “找到了!”百里屠苏领着几人冲进这破败的阁楼庭院,远远便见方兰生站在院中。众人欣喜,刚要叫他,却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未见过的长刀,兀自在那里疯狂地挥舞,仿佛是在砍杀着什么,双眼失神,已经全然没有了理智。

  “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他一边挥刀一边嘶喊着,声音都已变得沙哑。

  “兰生!”襄铃急得叫了一声,便要上前。

  红玉一把拦住:“小铃儿先别去!猴儿不对劲!”

  话未落,却见方兰生忽然将头转了过来,发红的双眼盯着四个朋友,突然爆喝了一声:“杀!!”便手舞长刀冲杀过来。

  “小心!”百里屠苏喝了一声,剑已出鞘,众人尚未醒转过来,两人的刀剑便硬生生碰在了一起。

  方兰生是真的中邪了。看到他手握长刀对百里屠苏刀刀逼命的情境,红玉等三人总算实实在在地看清了这一点。

  “猴儿醒醒!”

  “兰生,别打了,是我们啊!”

  几人一边大喊着劝诫,一边也各自亮出武器,上去为百里屠苏助阵。

  然而无论如何叫喊,双眼充血的方兰生只是充耳不闻,一味砍杀。他的力气与杀意似乎都一下子比平时暴涨了几倍,不顾生死地胡杀乱砍。

  面对自己的同伴,百里屠苏却不敢使尽全力,以免伤到方兰生,只能在守势中寻找机会,不免被动。好在方兰生处于邪魔之间,失去了理性的判断,招数凌乱,身法也是漏洞百出,百里屠苏等人密切配合,以四围一,总算控制了局面。

  百里屠苏侧转长剑,用并无锋锐的剑身击中方兰生颈侧要害,将他放倒在了地上。

  “兰生!”混战告一段落,襄铃气呼呼地大叫一声,冲上前来,对着发狂的少年瞪大了双眼。

  方兰生正在呆呆地喘息,看到有人在面前,霍地又站了起来,手持长刀,双目赤红地看着襄铃,样子仿佛要生吞了她。

  “小铃儿?!”红玉见这情势危险,不禁高叫。

  襄铃却并无畏惧,只是怒喊道:“呆瓜!笨死了!这么简单的鬼魅术也能把你弄得晕乎乎!”

  方兰生全不知面前人在说什么,只闻他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吼,眼中的红光变得更盛。

  襄铃双眼直视着方兰生,须臾,一双明媚的眸子中,忽地泛出金光:“还不快醒过来!”

  她命令似的叫了一声,眼中金光骤然一闪。似乎就在这同一刻,众人都看见方兰生腰间常戴的那枚玉佩之上,一道青光亮起,转而便又消失。

  方兰生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柄奇怪的刀,就这样忽然凭空碎掉了。长刀脱手,他眼中的红光消失,狂乱的脸变得呆滞,又愣了须臾,一种迷惑的表情浮现出来——人,是醒过来了。

  “我……”方兰生嗫嚅地说着,声音已不复沙哑,“我怎么会在这儿……文君……”他说出一个令人不解的名字来,忽地,却摇了摇头,“不对……我不是晋磊,我是……”

  “笨蛋!”襄铃骂了一句,却将金光闪闪的双眼望向方兰生身后,小手一指,怒叫道,“搞鬼的讨厌怪物!你出来!”

  方兰生的背后,一团黑影渐渐浮现,瞬间显出一个人形——一身血迹,骨瘦如柴,发髻凌乱,指爪如刀,活脱脱一个厉鬼的样子,可是看她那一身残破的衣裙装扮,依稀可以辨出,生前是位世家千金。

  “哪里来的死丫头……坏我大事!”显形的厉鬼沉哑的嗓子,阴冷瘆人。

  襄铃一撅嘴:“襄铃才没死,死的明明是你!”

  百里屠苏上前一步,喝问道:“无缘无故为何害人?!”

  “无缘无故……你说我无缘无故?!”厉鬼双眼一瞪,转头指着一旁犹在发愣的方兰生,“就是这个人……上辈子虚情假意骗我!害死叶家满门!我杀他报仇有什么不对?!”

  “上辈子骗你?”风晴雪听了这话,不禁睁大了眼睛,“难道,你就是那叶家小姐,沉香小姐?”

  “不错!我就是叶沉香,被晋磊害得死不瞑目的叶沉香!!”厉鬼怒喊了一句,震彻整个破败的庭院,她的怨气和鬼气远胜一路上遇到的种种鬼怪,似乎整个自闲山庄的怨气之源便在此处。

  “我恨!我恨不得亲手撕碎了他!”

  她吼了两句,愤恨地喘息,仿佛一腔深不见底的仇怨无法发泄,直要将她自己都蹍得粉碎。

  “只可惜……他身上带着佛珠,我不能靠近,要不然、要不然……”叶沉香的声音阴沉已极,“还有那该死的青玉司南佩!我本可以用鬼魅术惑他自尽,几乎成功了……却三番五次被捣乱!”说着她怨毒地指着襄铃,“又来了,你这死丫头!破我法术!”

  襄铃瞥了她一眼:“什么破烂法术,比起九尾天狐的魅术差远了,不知羞……还敢骂我!”

  “这位……这位姑娘,有话……那个好好说。”方兰生此时已全然醒转过来,看见眼前情景,不禁有些呆滞,“我们俩,认识?”

  “晋郎……你问我吗?”叶沉香声音似泣似笑,语意微乱,“可知我等你等得好苦?哼哼……你居然问我们认识吗?!”

  方兰生被她说得更是茫然,不知如何对答。

  “一日夫妻百日恩……”叶沉香幽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庭院,“可叶家……爹、娘……整个庄子都毁了!你把叶家害得这么惨!自己却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你甚至不记得……亲手杀了我吗?如今还作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站在我面前!你怎么能?!”

  “晋郎……晋磊……夫妻?”方兰生茫然地重复着叶沉香话语中的字词,呆若木鸡。

  “哼!你不就是晋磊,晋磊不就是你?!”叶沉香怒吼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错认!”

  方兰生摇头道:“可是……我明明是方兰生啊。”

  “还敢骗我?!”叶沉香大吼一声,“我问你,方才你发疯之际,看见的可都是晋磊的平生?如若你不是晋磊,为何中了鬼魅术后,却能看见他过去的事?那可不是我法术所致!”

  听得此言,方兰生瞠目结舌,呆在那里。

  叶沉香寒入骨髓的话语,喁喁道来:“我说过……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可是,你却自己疯了……死了……自闲山庄又来了个多管闲事的臭道士,把我们困在里面!我只有慢慢等、一直等……那臭道士的封印总有一天会没了——到那个时候,我就去寻你的转世,亲手杀了你!结果呢?哈哈,结果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你都是鬼了,怎么一直想着这些事?”方兰生愣了好半晌,勉强说道,“我爹说,做了鬼,不去投胎总是不好的……”

  “哈哈哈!投胎?!”叶沉香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我想都没想过!我只要你死!!”

  方兰生不禁退了一步:“我……”

  “叶家老小!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叶沉香不容他再多言,只呼喝一声,却见男男女女无数形态各异的红衣厉鬼纷纷显形出来,聚在叶沉香周围,一齐怨毒地向着方兰生嘶吼。

  “杀了他!杀了晋磊!!”

  无数厉鬼一拥而上,也并无什么成形的招数或法术,纯是一派凄厉的怨毒与疯狂的撕咬,向着方兰生和他的几个伙伴围攻上来。

  方兰生刚刚自鬼魅术中醒来,身体尚有些虚弱,百里屠苏几人挺身上前相护,五个人,数十的鬼,如同一团黑云血雾般缠斗在一起。

  这些厉鬼,也当真算是鬼物之中顶顶厉害的了,若是一般人在此处,恐怕早已被索命。然而与百里屠苏等人相比,毕竟他们只是寻常冤魂,纵使戾气再重,却也难敌杀神斩魔的剑气镰风。只见一阵刀光扇影,叶沉香所率领的鬼魂之阵迅速地溃败,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方兰生身边,被百里屠苏等人彻底地击溃打散。

  似乎是惊疑了一阵,转而,怨恨入骨的叶沉香发出切齿的恨意,直冲空中低沉的阴云:“晋磊,你逃不掉的……我一定……”她说着,忽地拼力,瞬间从地底招出更多的大小鬼魂,一时阴风四盛,“一定要、你、死!!”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29节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一入轮回井,抛却生前事。”红玉冷冷地言道,“姑娘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前世恩怨,今生纠缠。”

  “我偏要执迷不悟又如何?!”叶沉香近乎凄惨地喊着,“活着的时候有多爱他……死去之时就有多恨他!!同是女人……你不会不明白吧!”

  红玉听此一言,一时竟默然无语。

  “姑娘,你、你先冷静一下……”方兰生伸着双手,还欲劝慰,谁知话未说完,却闻得香雪阁外,有陌生人生硬的话语,突然飞了进来:“痴男怨女,真是一出好戏!可惜也该散场了!”

  众人闻言转身,只见一块白色的玉石碎片凌空漂浮,百里屠苏见之大惊——是玉横!

  “糟糕!”百里屠苏不禁喊了一声,未尝来得及阻止,便见那碎玉上顿时发出了耀眼的白光。

  “啊!!”叶沉香的鬼魂,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满院鬼哭,阴风骤卷。不过一瞬间,所有厉鬼的魂魄,连同叶沉香的阴魂一起,都被吸进了玉横之中,一隐就不见了。

  “青玉坛?!”方兰生见状,不禁冲出来大喝一声,“又是你们这帮害人的浑蛋!”

  “莫非小兄弟也听过我派大名?”一个轻佻的声音响在空中,却辨不出来自哪个方向。

  “这不就是丹芷长老身边那些杂碎?先前在藤仙洞见过。”另一个声音接道。

  “原来便是他们……还真多亏了他们,这女鬼才招来如此之多怨魂!”

  “是啊,本想慢慢坏了山庄封印,厉鬼倾巢而出,届时不光有陈年鬼魂,还会有新鲜的死人魂魄!这一回却省了不少事!也不用我等在这山庄内外四处奔波!说来玉横就是这点美中不足,离得远些的便无法吸纳魂魄。”

  百里屠苏集中全部精神搜寻说话之人的踪影,不知几人用的是什么法术,声音忽远忽近,而身形隐藏得极好,完全察觉不出他们的所在。贸然出手,只会搅乱局势。但这几个道士若无其事的对话,将方兰生彻底激怒。

  “你们简直丧心病狂!收了死人的魂,还想着害活人!”他手捻佛珠,轰向庭院几个角落,“把碎片留下!”

  “白日做梦吧!”玉横在空中一闪便不见了。

  “几个无能之辈!”那个轻佻的声音带着笑意,“收了这许多魂魄,应该可以向掌门复命了,接下来便只剩以明月珠重塑玉横。”

  “师弟!不要多言!”另一人急忙喝止。

  “明月珠?”红玉却是耳尖,幽幽地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

  “我……”说走嘴的道士也是一怔,转而却又傲慢起来,“哼!难道凭这几个杂碎还能兴起什么风浪?!我们走吧,去安陆的那些师兄弟料想也该将事情办妥了。”

  此言一落,只见光雾一闪,百里屠苏等人再追出去,却四处不见踪影,不由得心中恼怒。

  “安陆?你们又在搞什么鬼?!”方兰生冲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大喊,却只闻自己的声音在荒败的山庄中空荡地回响。

  “同上次一般的身法,只怕追赶不及。”红玉蹙眉言道。

  “那怎么办?!”方兰生急得什么似的,“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百里屠苏言道:“先离开山庄!”

  五人一齐向着自闲山庄之外急奔而去,鬼物尽去,山庄中的道路变得清晰了许多。到得碧山道上,四下张望,仍是全然不见青玉坛弟子的影子。

  “果然不见踪影!可恨!!”方兰生急切地捶着自己手掌。

  红玉在一旁低头思忖,忽而言道:“我在想,青玉坛弟子提及的明月珠……”

  百里屠苏心头一动,转问道:“莫非,是古书中所记……”

  “不错。”红玉点头言道,“‘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正是记述秦始皇所得稀世珍宝。曾经听闻,秦陵地宫中的明月珠除去世人所知的晶莹似月,另有重塑之能……同样的名字,想必并非巧合。”

  “那又怎样?”方兰生言道,“反正那什么明月珠已经归青玉坛所有了吧?我们要寻玉横、救少恭,就得去衡山和他们拼了……”

  “猴儿急什么?你可知道,秦始皇死后,那些宝物都被带入陵墓陪葬,千百年来,虽遭无数人觊觎,宝物却无一流落于外,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令凡是妄动此念的人均未如愿,反落得悲惨下场。”

  方兰生眨了眨眼:“你是说……明月珠还在那座陵墓里?!”

  红玉点头:“多半如此。少恭曾言,玉横碎裂乃是青玉坛所为,如今重塑也必有所图,他们要去始皇陵内,我们便去那儿抢回玉横就是。”

  百里屠苏闻言,自是同意,却思忖道:“始皇陵所在,历来众说纷纭,只不知往何处去寻。”

  “这却不难,此去西北山中,便有一处偏殿入口,不过路途颇为遥远。”红玉道。

  “红玉姐好厉害,什么都晓得。”自初见以来,红玉帮助大家良多,兼又通晓古今,风晴雪简直有些崇拜她了。

  红玉却只是淡淡答道:“活得久了,也就这点好处。”

  众人看她不过二十许的样子,言语间却总是历经沧桑的模样,难免疑惑。只是红玉不愿提及,他们也没再多问。

  “真要去始皇陵……挖死人坟?”方兰生却起了犹豫,“这、这可是大不敬啊,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猴儿也是心善,这惊扰死者之事实属人之大忌,如今只怕要不得已而为之,心中当存敬畏。”红玉在旁言道。

  这话,却说得方兰生挠起了头:“心善……我也算不上心善,上辈子的我……那个叫晋磊的好像是个很坏的人,骗了那位姑娘,还害死她全家……”

  说到这里,他自己愣了一愣,突然抓住自己头发,不知所措地大喊起来:“难道晋磊真是我的前世?我怎么会是这样的坏人啊!!”

  “什么嘛,明明只是呆瓜一个……”襄铃撅着小嘴说了一句。

  “方兰生便是方兰生,晋磊便是晋磊。”百里屠苏语气微沉。

  方兰生的心,却似乎并未因这几句宽慰之言而放下,“那个女鬼……”他欲言又止,“不管怎样,我还想再见她一面,虽然没想好要说什么……假如把玉横夺回来,还能见到吗?”

  红玉摇头道:“可要试过才知。”

  “那……那快走吧!”方兰生跺了跺脚,“反正玉横是一定要抢回来的!”

  “始皇陵离此甚远,待我们赶去,兴许已经迟了。”红玉却忧心道,“须得想个法子……”

  方兰生道:“我们回安陆去,买几匹最快的马!”

  “傻猴儿,青玉坛那些人的身法,即便是天下名驹也望尘莫及吧?”红玉叹道。

  众人正无计可施时,百里屠苏却似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尹千觞所给的破烂卷轴,展开看了起来。

  “我说木头脸,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别的东西?难不成这破破烂烂的玩意儿能解我们燃眉之急?”

  百里屠苏并不理睬,只继续看了那卷轴一会儿,转而看着红玉:“腾翔之术可有用处?”

  红玉不禁一惊:“百里公子是说这卷轴上记载了腾翔之术?!”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尹千觞曾言此卷轴教人如何倏忽千里,我亦是心存侥幸,展开一阅。除此以外,另记有一些法术,大多……无甚用处。”

  红玉却很是惊喜:“那些东西不理也罢,只需有这一项腾翔之术,若能学会,当可速速赶到始皇陵入口!”

  “这、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吗?”方兰生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百里屠苏并不多言,只向着红玉递出了卷轴:“速将卷轴传看一遍。”

  红玉却推开了他的手,转而让他递给风晴雪:“你们看,我不必了。腾翔之术我本是略知一二,只不过所习心法较为特别,难以传授,先前要与你们一同进退,故从未施为。”

  百里屠苏看着红玉,若有所思,却未多言。

  当下几个人将那破烂的卷轴传阅了一遍,各自将腾翔之术的心法牢记心中;这几人也当真是天资过人,才只不多的工夫,各自试着施展心法,竟都觉得身体轻盈,翩翩可飞——这腾翔之术,竟是一蹴而就。

  众人都学会了这法术,风晴雪却有所思,忽而言道:“所以说,那个人……像大哥的那个,其实挺厉害?他之前喊肚子疼,直到现在也没回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红玉却是一笑:“妹妹莫担心,那人只怕机灵得很,姐姐给你担保,他绝对没事,说不定已经跑去哪里喝酒了吧。”

  风晴雪听了,缓缓点头,心中却仍是不大放得下。

  正犹疑间,却闻山道上有人喊了过来:“喂!那里的人!”

  百里屠苏等人看去,竟是安陆城中出面托付捉鬼的那两位男子,他们冒着危 险入山,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醉道士呢?”那两人到得近前,上来就问,“你们不是跟他一起的?”

  百里屠苏不答,只是问道:“何事慌张?”

  来人急切言道:“有道士模样的人把在城外玩耍的四个孩子抓走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

  “难怪……”方兰生惊道,“难怪他们在自闲山庄时提到安陆!”

  “那些道士好像说要把孩子带去做什么魂魄仪式的祭品!”来人说着,急得直跺脚。

  “魂魄仪式……”百里屠苏思忖道,“莫非与重塑玉横有关?”

  “八成是这样!”方兰生一拍手。

  红玉道:“或许青玉坛重塑玉横时,想以活人为祭……那孩子们多半也被带去了始皇陵……”

  “这、这到底该怎么办呀?!”安陆来的人已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百里屠苏言道:“切莫慌张,我们正要去寻那些道士!”

  “这……能把孩子们救回来吗?”那两人听了,稍稍宽心,却又疑虑。

  百里屠苏不语,只是笃定地点了点头。

  在那辽阔的三秦大地,一座亘古无双的神秘皇陵,以及隐藏其中、不可预知的危险与命运,正在等着他们。

  秦始皇陵

  几人念起法诀,施用腾翔之术,足下风云骤起!

  高空气流纷乱,他们以数百倍于飞鸟的速度穿云越岭,眼见着一道山麓割开了大地,那便是秦岭,传说中,秦始皇陵便掩藏在这道横亘华夏土地的山脉一角。

  两个女孩子和方兰生都不禁发出惊叹的叫声,就连百里屠苏也深深地呼了口气,仰面望了望蔚蓝高远的天空,不知此时光景,能否和师尊御剑而飞之时相提一二。

  只有红玉的脸上淡漠如昔,像是唯有躯壳在此,神魂却落在天外云端,不知所踪。

  说来也怪,红玉容姿艳丽,远胜于风晴雪的清丽和襄铃的可爱,但她身上丝毫没有脂粉烟火之色,反倒时时透着一股庄重。她虽然时常牙尖齿利,戏谑他人,但又思维缜密,事事周全体谅——这样的一个人,集着极热闹的生气,又带着满身的清冷,当真奇妙。

  众人随着红玉,落在一座矮山的谷地里。这里草木青葱,但并不巍峨险绝,不似什么名山大川,亦不是传说中秦始皇陵所在的骊山。方兰生看来看去,也不觉得这里便埋藏着万陵之陵的秦始皇陵。

  他面上的疑惑难以掩藏,红玉瞧见了,笑道:“秦始皇陵确实从骊山开掘,只是始皇帝下锢三泉,上崇山坟,筑了无数随葬墓室,光是外围的宫墙和流沙,就足以挡住历代的盗墓之人。反倒是这骊山支脉,渭水之畔的无名小山,是进入秦陵的最佳入口。”

  古来不知有多少人曾试图寻找秦始皇陵地宫的入口,但能得其门而入者,百中无一。可众人随着红玉的引领细细寻觅,只见草木遮掩的土山坳里,两方古老的石门微微洞开——石门上的纹样充满战国遗风,显见是千年古物。

  红玉解释道:“此处乃是修陵尾声时,覆土工人进出之地,本该封死,却因为其时陈胜吴广起义,大军逼近骊山,秦二世逼不得已调修陵队伍对敌,留下了一些未完的遗迹。虽是通道,却未必是坦途。秦始皇陵内机关重重,还会随天地之力运转,时有不同,我们需得格外小心。”

  百里屠苏左右打量了一下,却不禁蹙眉。入口左近的土坡已被人为地破坏,而且翻出来的都是新土,显然是最近才有人进出。“此地坟冢遭破坏……青玉坛门人或许已经到了。”

  风晴雪道:“别担心,我们速速进去寻找就是。”

  几人矮身钻进那洞开的石门,打起精神往地宫深处探去。

  始皇陵寝果然名不虚传,一入其内,别有洞天。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了一小段曲折下行的台阶,便忽地进入豁然开朗的地界。偌大的地宫,墓道宽阔整洁,两侧连接着不知多少大大小小的墓室,堆放着各类见所未见的随葬器物,稍有一个不慎,便会走岔道路。

  道路两旁宫人造型的灯台上,油灯明灭地跳跃着,虽然不是烛火通明,却也能辨清道路,可是仔细想想,秦始皇陵修建之时,距今已有千年了,哪里存着大量的灯油能够支持着燃烧了这么多年?

  随葬的珠宝玉器看得多了,也不过就是凡俗的器物。反而越是这般看上去寻常之处,细细体会起来,越是令人备感惊异不解,更加敬畏秦陵的宏大神秘。

  走过不知多少个转弯,一直十分顺利平静。几人难免渐渐放松了警惕。前方出现一条笔直的甬道,斜而向上,比方才经过的墓道更加宽敞,沿途的宫灯也不再是纯铜颜色,而是镀上了金衣,在灯火辉映下,显得格外堂皇。

  方兰生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光亮叫道:“前面好像有座大厅,是不是就是寝宫了?!”

  他才往里冲了几步,忽然后襟被百里屠苏一把扯住,百里屠苏身形瞬移,抓着他迅速退出了甬道,并警示道:“大家快躲开!”

  远处的灯火被什么暗影遮住了,只听得几声闷响,前面好似有巨象踱着脚步奔来,那声音沿着甬道由远至近,几次呼吸间便到了眼前。

  “死木头脸!你不要仗势欺人!”方兰生最大的心病便是自己的个子长得不高,所以每每忌讳这样被别人当做小孩子拎起来。百里屠苏分明比他小一岁,却比方兰生高了半头不止,简直就是高得碍眼。

  他使劲挣扎着,抱怨声刚出口,一团黑影便擦着鼻尖高速而过,令他呼吸一滞。

  “那是什么!?”方兰生定睛一看,只见那团黑影,分明是一块千斤巨石,足和甬道一般宽窄,自上而下滚落而来,毫无闪躲的空间。若是他们已走到甬道中,那必然会被这巨石碾成肉泥。

  方兰生一时有点后怕,也忘了继续挣扎。

  百里屠苏把方兰生放在地上,转而对大家道:“少安毋躁,须得看看这落石机关如何破解。”

  众人闪在甬道洞口两侧,又静静待了一刻,果然,又有巨石滚来。奇的是,他们俱是习武之人,在接近甬道之前,也并未听闻巨石下坠之声,可见是机关捕捉到有侵入者后才触发的。也许是声音,也许是光影,千年前匠人之巧思,令人惊异又敬佩。

  算算两次落石之间的间隔和甬道的长度,寻常人是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穿过幽深甬道的。便是眼下几人,也只能说拼尽全力一试。

  计议已定,在又一次落石刚刚离开甬道洞口之时,百里屠苏领着众人飞身而入。众人屏息提气,施出最快的身法,眼看时间充裕,还差几丈便要离开甬道了,却见一块黑岩轰然从天而降!

  落石之间的间隔缩短了!难道是机关察觉到甬道内有人经过,便会加速落石?!

  情势危急,来不及细想,百里屠苏冲在最前面,他一边命令道:“运气护住自身!”一边锐利的剑气已挥出,直直撞向巨石!

  其余几人和巨石之间隔着百里屠苏,没有援手之力,便谨遵他的指令,运起真气护体,只听得一声“砰”的巨响在甬道内炸开,耳膜几乎都要被击穿。

  那下落的巨石,乃是含有赤铁矿的石英岩,最是坚硬无比,被百里屠苏霸道的剑气所击碎,化为千百块尖利的碎石狂啸着四散飞去。

  甬道内避无可避,百里屠苏也来不及施法自护,只是用左臂遮挡住双眼,任那些锐物扑面而来。

  碎石上虽不含法力,但威力亦是远超众人想象,它们飞击如刀,冰冷无情,便是撞在甬道岩壁上弹射回来的石块,也带着风声锐响。许多燃烧千年的烛火,俱被这一击之力打灭。

  百里屠苏却没有遭遇到意料中暴风骤雨般的击打——因为一道蓝色的屏障护住了他。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30节

  是风晴雪。

  她镇定地倚在他身侧,双手撑起光的屏障,这屏障像一张柔软的网,兜住了四面飞来的巨石,不仅二人安然无恙,就连后面的三个人,也被护得周全。

  百里屠苏心中一软,再不迟疑,招呼同伴迅速冲过了甬道最后几丈。

  总算有惊无险,大家定下神看了看所在之地,周围空间突然变得极为开阔,就连墓道中一直缭绕着的浓重的古墓腐朽之气,似乎也一下子消散了。

  这是一座较之前的随葬墓室都宽大得多的巨大墓室。乍看上去,似乎就是陵墓的主寝宫了。周遭俱是箱匣堆砌,其中不知藏着多少稀世珍宝。

  在墓室中央,高高的石台之上,放置着一具异常华丽而庞大的棺材。

  风晴雪仰面看着,问道:“这又大又漂亮的箱子,就是书上说的‘棺椁’吧……听说人死了以后要躺在里面?我们那儿,过世的人都会被抬到祭坛上火葬,不用这种东西。”

  “一路过来,眼都看花了……”方兰生愣了片刻,不禁叹道,“这哪是死人住的地方,简直穷奢极侈,比活人住的奢华多了!书上说‘……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可一点儿没有骗人!”

  百里屠苏四面打量,驻足思考一番,摇了摇头:“帝王之陵万不可能如此设置,此间与方才所经过的陪葬墓室恐怕皆为虚墓。师尊曾言,帝王诸侯多设疑冢迷惑世人,棺中并非墓主真正尸骸,以防盗贼窃取陪葬珍品。”

  风晴雪听了,慢慢点头:“哦,苏苏的师父和红玉姐一样,知道的事情也很多。”

  红玉听闻此言,半隐在棺椁的阴影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百里屠苏言道:“据闻师尊未成仙身前,也曾四海游历,故所知甚杂。可这路到这里就断了,若照红玉所言,这里必有匠师们设置的机关,打开方是进一步往前的隐秘通路。”

  众人在这宽大墓室中四处仔细寻找,却也不敢随意触碰翻弄。

  “看这里。”百里屠苏在放置棺椁的石台四面发现了些不寻常的痕迹,浅浅的曲折图案刻印,好似异族文字。

  “这是什么鬼画符啊?”方兰生看了半天也看不出端倪。

  “这像是道家符咒。”百里屠苏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有了些打算,他又打量起空旷墓室的地砖,在墓室四角的地砖上,也发现了相对应的图案。

  “百里公子可是有了眉目?”红玉问道。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一试,万一所行谬误,难免触发什么伤人的机关,大家小心。”众人点点头,任百里屠苏在石台与地砖间组成的机关上一番挪移。

  但这并不是无序的尝试,而是循着什么法度,他每行一步,幽深处都传来轻微的机括触动之声。

  只剩下最后一块地砖了,百里屠苏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屏息扣了下去。忽闻得一阵激烈的机括咬合转动之声,山石巨响,墓室轰然作响,棺椁高台背后的石墙缓缓挪动起来,不多时,竟真的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甬道。

  成了。

  百里屠苏额上也不禁浮出一层薄汗,道:“只怕由此而入才算真正的始皇陵内部,前方会有更多的机括陷阱,须得小心行进。”

  风晴雪想起铁柱观旧事,不由得连连点头道:“嗯,我再也不点火了,也不会随便用其他法术。”

  这秘藏的通道,内无灯火,漆黑幽深,比之前的墓道更为神秘,简直如蛛网般复杂曲折。众人不敢举火,亦不敢随意触摸甬道的岩壁,只能张开灵力的触角去刺探前路。

  辗转不知走过多少岔路与转弯,幽暗之间,百里屠苏忽地警觉,不禁手握剑柄,高声喝了一句:“何物鬼鬼祟祟?!出来!”

  众人闻之都是一惊,正要戒备,却见一个黑影从密道拐角后面转了出来,来者手上“嘭”地打亮火石,照出一张懒懒散散、却满是喜悦的脸。

  “恩公!”一身酒气的邋遢道士凑上前来笑道,“恩公啊,我们可真是太有缘分了!”

  竟然是尹千觞,那个十分像大哥的尹千觞。风晴雪看见此人的脸,不禁张了张嘴,一身戒备都松弛下来。

  百里屠苏却依然警惕得如冷厉剑锋:“你怎会在此?”

  尹千觞抓了抓头:“说来很话长啊……我在碧山树林里……嗯……那个完了,正要进自闲山庄去找你们,几个道士模样的人跑了出来,其中一个说要找掌门复命,让其余的先去始皇陵。我想恩公那么厉害,在山庄里肯定没事,就偷偷跟着那些道士来了这儿……”

  百里屠苏听了,略略思忖:“看来重塑玉横果然是在此处。”转而却又眉梢一挑,“你又来此作甚?”

  尹千觞笑道:“嘿嘿,恩公明白人,就是那个嘛……”

  “哪个?”襄铃插话。

  尹千觞坦言道:“那个啊……酒钱又花光了,听说始皇陵宝贝多,我想着跟进来随手摸上几件,不就发了?”

  百里屠苏闻之,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晴雪上前两步,问道:“这么远,你怎么跟来的呀?而且我们在路上也没遇见你……”

  尹千觞道:“我……我跟着那几个道士转转转,不知从哪里进了这地方,后来跟丢了,不过也没关系,正好挑挑拣拣有什么东西可以揣着走……就是太危险啊,又是滚石又是流矢的,还差点被埋在一屋子水银里面!幸好我福大命大,逃过一死!可还是绕在这迷宫里了,终于遇见恩公你们啊!”

  百里屠苏听他话说得夸张又含糊,不禁蹙眉。

  方兰生可捺不住性子了:“先别说这些了,我们一定得抢回玉横,把孩子救出来!”

  “玉横?孩子?什么事儿?”尹千觞迷迷糊糊地问道。

  方兰生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玉横……一时半会儿哪说得清。至于孩子……青玉坛那些浑蛋掳了几个安陆的孩子过来做祭品……”

  “祭品?!”尹千觞大叫了一声,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竟显出愤怒的神色,“可恶!那伙鸟人!竟对小孩子下毒手?!好!就算不为摸点东西走,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救人!”

  这蛛网般繁杂的密道,正如一座迷宫。

  是迷宫,就会有一条真正正确的路。百里屠苏心中这样想着,不禁念起昔日在昆仑山上,与几位同门师兄妹一同经历的试炼。那一次,他与芙蕖也曾陷入一个迷宫一般的地洞,幸得陵越大师兄引路,才带领他们顺利脱险。

  百里屠苏回忆着陵越辨认方位之法,以心为眼,以灵识为触觉,用气息断凶吉。

  一干伙伴只见他合眼凝神,在每个岔路口处冷静地略作判断,便笃定地选择了方向前行;众人跟随其后顺利地行走,竟然并未再遇到任何机关的阻挠,不多时,便到达了通道的尽头——一座极其宏大空旷的殿宇。

  “这个地方好大啊……”襄铃叹道,声音在屋内应出阵阵回音,“可是为什么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里周遭墙壁皆是由铜汁浇铸,嵌着夜明珠以供光亮,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盘龙抱柱,也没有棺椁或者器物,堪称辽阔的空间内只有一片空空荡荡,最远处有一道铜门,应该就是通路。

  “这里不像一般的宫宇设置,倒像是一个地下广场。”百里屠苏蹙眉道。

  红玉点点头,也露出忧色:“我看……这像是个……演武场。”

  话音才落,只听刺耳的金铁机括运转之声传来,身后的甬道上坠下一道铜门,将洞口轰然封闭。而前方大厅的地下,正有什么东西蠢蠢而出。

  众人刀剑出鞘,严阵以待,只见面前偌大广场的地砖纷纷掀起,密密麻麻地升起大批的人俑来!

  “这是!”方兰生讶异地看去,近千个人俑身披铠甲,面目栩栩如生,或手执弓、箭、弩,或手持青铜戈、矛、戟,或负弩前驱,或御车策马,俨然便是一支军队!

  “兵马俑!”红玉惊道,“秦王扫六合,事死如事生。相传他命人造了数万兵马俑随葬。这是一支阴兵!”

  这时众人已经顾不得赞叹这壮阔手笔,因为千余兵俑像是有机括咒法操纵,刷地展开阵形,向六人步步紧逼而来。

  百里屠苏当先而立,长剑平扫,一招纯正的天墉城玄真剑气呼啸而去。列队最前的乃是一些步兵陶俑,脆不堪击,立刻被剑锋荡为碎片。

  尹千觞也第一次亮出了身手,这让其他几人都不禁有些惊讶。原来他使用的是一柄断山破岳的巨剑,也不知这醉道士平日是用什么法术将巨剑隐去随身携带,此刻赫然亮了出来,手中硕大的重剑挥起千钧之力,将又一排陶俑击碎。

  可这两排陶俑不过是后续人俑的肉盾,第三排步兵已是铜俑,手持方盾,像是有指挥一般齐刷刷地前跨一步,将盾牌立于身前,迅速半跪下掩护起背后持弓矢的箭俑。

  这不是一般的俑人,这是一支严整的军队!

  下一瞬,百道青铜箭矢破空而来!

  风晴雪张开蓝色的屏障,那铜矢上却不知附了什么法术,竟有许多刺穿了风晴雪的守护之力。襄铃眼力最尖,羽扇一展,如花朵纷纷开放,将那些漏网的箭矢都乒乒乓乓挡了开来。

  便乘此机,百里屠苏和红玉已经欺身而上,贴近那些铜俑。

  铜俑毕竟非人,虽有阵法之威,却乏应变之力,青铜坚硬,但总有关节弱处,二人剑光如虹,飞快地斩落一批箭俑。

  手持戈矛的铜俑开始迅速散开,将二人团团围住,尖矛如林,纷纷刺来。

  风晴雪飞身而入阵心,巨镰横扫,抵开了第一波来势。

  红玉清啸一声,一式剑舞流光,以极致的淬金之力去对抗上古铜兵。

  金铁之击激鸣,空气中都被这交锋震出音浪,渐渐地,红玉的金气压倒了百名矛俑的青铜之力,这一式柔中带刚,竟将层层围绕的人俑全部荡开。

  尹千觞和方兰生此刻借着阵法空隙,直冲向最后方的冲车和骑兵,重剑横扫千军,佛珠制衡咒法之力,这些铜俑笨重不堪,根本逃脱不了二人惊涛般的攻势。

  一刻钟后,广场内恢复了寂静,遍地铜俑残骸,像是烽火衰败的战场。

  “哈哈!”方兰生喘着粗气,仍然禁不住有点得意地笑道,“就算是千军万马,我们也打得过!”

  百里屠苏却安静地望着广场远处的铜门出口,他有种预感:他们已经接近了地宫的真正核心,而比千年古陵更加危险的人物,就在不远处了。

  穿过演武大殿,前方又是一条甬道,这条甬道与之前见过的别有不同,是以白玉铺就台阶,雕出扶手。甬道两侧有昆仑玉雕琢成的宫装丽人,肤色宛如真人,她们的手中捧起硕大的夜明珠,照得眼前如同白昼。岩壁也不是寻常的石壁,而是由巧手工匠雕凿出的精致壁画,展现的均是始皇帝的惊世功绩——扫平六国,统一天下,修筑长城,书同文、度同制、车同轨……

  此处已经不再煞费心机地设置什么机括,因为这条甬道便通往这座陵寝最高贵的深处。

  神州大地上第一位皇帝,秦始皇的安寝之地。

  台阶忽低忽高,两侧珍奇雕饰令人目不暇接,可是众人都没有心思赏玩,因为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巨大的铜门,上面龙纹凤影,嵌着无数叫不上名字的珠玉宝石。

  六人交换了一下神色,屏息不言,连脚步也放到最轻。

  因为隔着面前两扇虚掩的铜门,已经可以隐隐听到那地宫内,有人在说话。

  “丹芷长老,该谢谢你曾透露与我,始皇陵内的明月珠有重塑之功。不然青玉坛也不敢将玉横打碎,以碎片吸魂再重聚,如此多的魂魄,让玉横力量达到极盛!”一个中年男人志得意满的声音,在庞大的地宫中激起回响。

  丹芷长老,那是欧阳少恭在青玉坛中的道职。

  听到这样的话,方兰生不由得手心生汗,紧张起来。

  大门内却并未传来欧阳少恭的答话,只是仍听见先前说话的中年人继续说道:“今日便将童男童女的鲜活魂魄注入新生玉横!慰我青玉坛霸业将成!”

  似有几个听令的人,齐齐答了一声:“是!”

  百里屠苏立时长眉一拧,喝了一声:“住手!!”一脚蹬开沉重的地宫大门,当先冲了进去。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33节

  海纳百川

  庞大的黑影从潭水中升起。那是一条比榣山还要高大的巨龙,通体漆黑,双眼映射出金色光芒,虎须鬣尾,不怒而威。

  车盖亭

  一弯银钩淡淡挂在天际,整个安陆都沉睡在夜色之中。

  风晴雪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手里捏着一只小包裹,沿着城西的大道往客栈走去。

  “晴雪。”

  车盖亭下,一个身影唤她,声音不轻不重,恰恰递到她耳边。

  “是少恭?”

  人影慢慢踱出亭子,月色下光华不减,正是欧阳少恭。

  风晴雪开心地扬了扬手里的包裹:“我给虫子找了些吃的,正要回客栈呢。”

  夜虫啾啾,欧阳少恭轻声问道:“那时在藤仙洞中营救襄铃时,晴雪曾言体质特异,不畏毒性,而晴雪又时时戴着手套,可否说说其中缘故?”

  风晴雪笑笑:“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那儿的人从出生起,身上就带着瘴毒,所以对其他毒反而没那么怕了。”

  欧阳少恭了然一笑:“原来如此,只是你行走四方恐怕多有不便,既已知道是瘴毒,在下看看是否能配制丹药,作抑制毒性之用。”

  “真的可以吗?那我就不用总戴着手套了!谢谢少恭!”风晴雪喜上眉梢,“虽然这个毒不会害到别人,但总觉得直接触碰到你们不好。”

  “晴雪心地良善,处处为他人着想,很像在下一位故人。”

  “真的吗?那少恭有机会要带我见见呢。”

  欧阳少恭眼中露出罕见的凄凉之色,如湖底幽藻浮动,“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那人,定是对少恭极其重要吧。风晴雪自知说错了话,不禁轻掩檀口,心中伤感不已,“对不起,少恭,你别难过……”

  “无妨。”

  “……苏苏跟我们说了找你求药的事……所以,少恭炼制起死回生药,是为了这个人吗?”

  欧阳少恭微微侧转了面孔,眉眼都浸在亭檐的暗影之中,“在下连她的尸首都寻不得,就算炼出了起死回生之药,亦无回天之力。”

  风晴雪心下黯然,想了很久,还是将心中疑问提了出来:“我想知道,世上真有这种药吗?”

  “晴雪的这个问题,在下亦无法作答,只因此药尚未炼成,不过是勉力一试。”

  风晴雪眉心微蹙:“那少恭相信会有起死回生这样的事情吗?”

  “三界广阔无垠,许多奇迹想来我们永远无缘一见。晴雪可是不信?”

  风晴雪面露惆怅,道:“我爹娘去世得早,我曾问婆婆,有什么办法能让爹娘再活过来……婆婆说,任何生灵有生就会有死,所有人终究都是逃不开的……上天仁慈,赐生灵以轮回,一个人由生到死、轮回往复,才是天地间的常理……”

  欧阳少恭笑中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讥讽之意:“上天仁慈?晴雪可知,所谓的‘轮回’亦有尽头,何况……有些人根本入不了轮回。”

  “轮回……也有尽头?”

  欧阳少恭点点头:“每个生灵具三魂七魄,三魂之中‘命魂’为重,主司轮回,其余魂魄则承载着情感与记忆。命魂亦有寿限,不断往复于三界,直至寿数耗尽——也就意味着这个生灵再也无法转世,他的魂魄只能化作‘荒魂’,消散于天地间。”

  “那就是……完全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也不会留下。”欧阳少恭的声音里像是含着某种情绪,“其实若论消亡,又何必待到命魂耗尽?每一次轮回投胎,二魂七魄尽数散去,便是前世所依所爱之人,又哪里还会记得你的音容笑貌?即便机缘巧合,忆起昔时往日……如小兰那般,也只会觉得那是幻梦一场吧……如此隔世重逢,与当初那个人全然消亡有何不同?”

  风晴雪从未见过欧阳少恭如此言之滔滔,所言又如斥诉,一时讶然有之,怅然亦有之。

  “在下多言了。”欧阳少恭忽而摇摇头,“晴雪无须在意,你那位长辈所说,本是对极,生死由命,心中豁达、顺应天道方才最好,其他的……不过执念而已。太深的痛苦会令人变得执著,哪怕面对死亡,也只能逆天而行,一步步走下去……”

  风晴雪心中一动:“就像苏苏那样?”

  “也许吧。”欧阳少恭的眼睛透过风晴雪,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巧笑倩兮的身影,“在下看来,对生死之事毫无执念者,乃是世上数一数二幸运之人,因为……那个人一定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这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欧阳少恭已回到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可风晴雪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必是经历过那样绝望的别离,思之令人不忍。还有一种模糊不快的感觉,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尖儿上。

  仿佛,有一语成谶的预感。

  欧阳少恭的面上又回复到平日的和煦淡然,道:“夜深了,晴雪早点回去歇息。在下喜爱这晚风夜色,还想多留片刻。”

  风晴雪点点头,与他告别。欧阳少恭负手凝望,神情渐渐冷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轻轻地开口:“雷严啊雷严,且在地狱中好好看着!莫说是你咒我永世孤独,即便天命如此,我也要逆天而为!”

  “那个人……已经死了,早就死了。休想蒙骗于我!”他隐在袍袖中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继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不过没有关系,风晴雪真是像极了……不如就让她,还有其他人,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都不离开,从此再也没有俗世烦忧,岂不美好?”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34节

  青龙镇

  船首破开碧蓝的海水,驶向岸边浅滩,蜿蜒的海岸线上,停靠着不知多少艘这样出海的大船。

  这里是东海第一大造船港口——青龙镇。

  万里长江,由此奔腾入海,海舶辐辏,遍地烟火人家。

  将几名孩童送归安陆后,众人似乎就要回到平静安逸的生活之中,但百里屠苏所求的起死回生药,尚缺一味奇异药材,名为“仙芝”。据欧阳少恭听闻,需到海外十洲三岛中的“祖洲”方能采摘。

  祖洲这样的地方,只闻其名,却无人知晓其所在。但只消万中有一的希望,百里屠苏也愿意付出十万分的尝试和努力。

  为了沉睡在冰炎洞中的母亲……或许能有一日展颜。

  而他的同伴们,坚持要相伴百里屠苏一同出海寻访仙芝。每个人给出的理由皆不相同,但心中的念头都是相似的——既是同生共死的同伴,怎会让他孤身上路?连尹千觞也要跟着同行。最后除了欧阳少恭留在安陆潜心问药,其余人都一并踏上了求药之旅。

  海上风云变幻,因未知祖洲明确所在,贸然使用腾翔之术多有不妥。众人来到青龙镇,欲求一艘大船能够出海求药。

  连问了七八家船厂,大船见了许多,却没有人愿意出海去寻找那不知踪迹的仙岛,倒是客栈老板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对岸有家船厂,老板是两兄弟,姓向,造出来的船那叫顶好,大风大浪也经得。只不过……兄弟俩的脾气实在有些怪,而且生意不认真做,整天胡思乱想,说是已经快造出能在水底开的船了,这怎么可能?”

  在水底开的船,乍一听闻,确实不可思议,但几人所经历过的事情,又岂是普通人所能想象?对于这神秘的兄弟俩,倒生出几分好奇。

  依着客栈老板的指点,众人来到了青龙镇南岸的向家船厂,天色已晚,海岸上光线不明,看不清船的模样,只能隐约瞧见一片一片的黑影。但从那开阔的场面看上去,也知道这个船厂规模远大于其他。

  不远处一排小屋,大约就是船主工作休息的地方,他们循着灯光找过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中年汉子坐在屋内,松松垮垮地披着件衣服,露出健硕的肌肉和满是胸毛的胸膛。

  红玉上前问道:“请问,阁下可是船厂的向老板?我们是来租船的。”

  对面那人并不转头,只是不耐烦地打发他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最近不做生意!”

  方兰生跳过来说:“喂,怎么一上来就这么凶?送上门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向老板站了起来,面向众人,此时大家才发觉他以前大约受过极重的伤,左手和右腿俱是木甲机关所制,左眼也蒙着眼罩,硕大一根烟管斜斜地咬在嘴里,含混而恶狠狠地说道:“做不做老子高兴!要租船青龙镇遍地都是!少他妈来烦老子!”

  尹千觞忽然挤开了周围几个人,热情地凑上前去:“我说向老板,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我们几个出海要去的是海外仙山,寻常大船可未必撑得住。这不听说向老板兄弟俩造船手艺精湛,甚至能做在水下开的船,才特地找过来的嘛!”

  向老板半眯着的右眼突然瞪得晶亮:“奶奶的!怎不早说?原来你们想乘沦波舟出海啊!好得很!”

  尹千觞一看事情有了转机,接道:“那向老板的意思是……”

  “叫我向天笑吧!难得你们有眼光!不像那帮瞎了狗眼的,只会笑话老子兄弟俩痴人说梦!不如一起喝一场!”

  向天笑的态度热情得吓人,招呼着大家进了船厂里面的房间,房间里到处堆的都是图纸、机甲、零件模型,可见平时他有多么沉醉于造船一道。

  房间正中间有张八仙桌,上面粗粗地切着几块熟肉,几盘萝卜,地上堆着十几坛酒。

  其他几个人看看百里屠苏,百里屠苏点了点头,于是大家也不拘束,散坐下来,一一介绍。尹千觞看到酒更是眼睛发亮,一把抓住向天笑的手,热泪盈眶:“知己啊!知己!”

  向天笑一拍胸膛:“等老子弟弟回来,就带你们出海!”

  这事在一片混乱中就这么敲定了。

  第二天清晨,大家重新又聚拢在船厂的海滩边,一艘艘完工的没完工的大小不一的船只整整齐齐排列在沙滩上,不少工人爬上爬下地进行着工序。

  距离大门最远的海滩边上,停着一艘古怪的大船,体积还不算这里最大的,但用掉的木料看上去却是一等一的量、一等一的质。

  这船的外形像是一个中间凹陷的海螺,只有很小的一块甲板用于瞭望,可就连瞭望台,也全部都用上好的木材和其他不知名的材料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刷了不知多少桐油灰料,整个船都显得光可鉴人。

  “这船的外板上用的是笔直成材、耐腐耐蚀耐湿的杉木;搭建龙骨、舵杆、肋骨的,是强度大、耐虫蚀的格木,又称‘斗登凤’。”向天笑说起这些,倒不像个海寇样子了,文绉绉的术语一套一套,“你们不知道啊,就连内里的舱板隔间,老子都用到了被称为‘万木之王’的金柚木,可以说是下了血本啦!”

  “别吹了!木材再好,也要照着设计图纸精确实施到位,才能下海出航!不然就是个破木头疙瘩,进了水也得沉!”一个带着点稚气,又带着和向天笑如出一辙的火暴的声音在水面上响起。

  伴随着蛟龙出水一般的浪花,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落在了他们面前的沙滩上。

  卷曲的乌发,明亮的眼睛,身上的布衫一点儿水也没沾,袖子和裤腿都随意地挽着,露出黝黑健康的肤色。他看上去气鼓鼓的,说话也呛人。

  “延枚你个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向天笑不气反笑,一把抓向延枚的肩膀。

  延枚扭身躲开,往旁边跳了好几步,一别头,哼道:“我不回来不是正好!你一个人想怎么胡来都行!”

  “我哪里会胡来,沦波舟可是咱的宝贝!”

  “就是宝贝才不能乱搞!这里每个数据我们都反复算过的,怎么能轻易更改!”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火暴兄弟俩,没想到大的脾气不好,小的更倔犟些,就这么对着吼来吼去。

  百里屠苏和红玉交换了一下眼色,皆看出来那破水而出的延枚是妖,但并无邪气,不必过于在意。

  “你不是妖嘛,怎么和他是兄弟呢?”襄铃也看了出来,只是她不谙世事,居然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

  延枚脸色变了变,但仔细一看,襄铃竟也是妖类混迹在人类中,不禁放松下来,挠挠头道:“我俩是结拜兄弟,以前哥还在海上时,救过我一命,就这么认识了。”

  “妖怎么了,妖也很可爱啊,老子兄弟俩志同道合,比亲兄弟还亲。”向天笑一把把延枚搂过来,延枚很不情愿地扭了两下,“我对人的工匠技艺特别感兴趣,就跟哥在青龙镇住下来,研究造船术。”

  向天笑大力拍着兄弟的肩膀:“给我们兄弟三天的时间,我们把沦波舟整好了,咱们马上出海去!一刻不耽搁!”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35节

  沦波舟

  三日后,碧波万顷,晴空万里。大家沿着层层踏板登上了传说中的沦波舟。

  向天笑站在甲板上,叉着腰审视自己的成果:“哈哈!这就是老子兄弟辛苦四年多造出来的惊世奇船‘沦波舟’!”

  风晴雪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不住赞叹。

  向天笑又得意地大笑三声:“这可是海面上、水底下都能开的!甲板全封起来,保准不漏水!还请延枚那小兔崽子的族人来施了避水的法术,双保险!”

  延枚也兴奋地拍拍甲板下的舱体,说:“前儿还没施法术的时候我和大哥也已经开出去试过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奶奶的!熬这么久!终于成了!”向天笑一撑手翻到舵轮前面,高声吼道:“老子等不及了、等不及了!老子心都已经飞去海上了!哈哈!”

  沦波舟刚刚启动的时候,似乎与寻常的船只并无区别,但这艘奇特船只的下水还是引起了整个青龙镇的轰动,许多渔民船家都赶过来看热闹。

  那巨型海螺般的船体慢慢吃入水中,平滑稳当,众人看不出什么端倪,都在那里指指点点地讨论。

  “好戏要来了!”向天笑给弟弟打了个手势,延枚会意地扳下一个拉手,甲板后方发出机关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百里屠苏六人此刻都聚在甲板上,等待发生些什么,海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兴奋起来,不知道兄弟俩要耍什么花样。

  随着机关转动,甲板下方缓缓升起一片弧形的巨大水晶,那水晶厚逾三尺,打磨得晶莹剔透,好似完全透明。船越往海深处行进,那水晶屏障升得越高,最后严丝合缝地咬进甲板后方舱体的凹槽里。

  这样一来,就算潜入水中,也能在甲板上自由观察前方的动静。

  “这……太神奇了。”

  不只是船上的人这么想,岸边的人更是有一些禁不住高呼了起来。

  眼见着沦波舟驶进深海,吃水越来越深,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庞大的船体整个没入了海平面以下,扑面而来的海水击打在水晶幕墙上,没有渗进来一丝一毫,只看到无数的泡沫和气泡奔涌,最终化为平静的蓝色。

  “嗡……”进入海底之后,大家都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压迫感,拼命咽了几口口水,才适应了过来。

  又听得“哇……”的一声——这是尹千觞吐了。

小说《古剑奇谭·琴心剑魄》第36节

  内舱。

  “哇……万万没想到啊……我尹千觞一世英名,居然会晕船!呕……”

  风晴雪在床边不断帮尹千觞捶背,入海已经两天了,尹千觞也从开始吐得昏天黑地变成了阶段性的干呕——因为胃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了,甚至一滴酒都没存下。

  “尹大哥,你有没有好一点?”

  尹千觞翻过身来,瘫在床上长舒一口气,“感觉……嗯,好多了。要是能喝点儿酒就更好了……”

  “还是算了吧,上午喝的都吐掉了。”

  “说出去丢人哪!以前只乘过江船,哪儿想到海船是这么回事……”

  “没事的,向大哥解释了,有的人第一次出海是会晕船的,在船上待几天慢慢就能好起来。”风晴雪温言相劝,“昨天延枚说我们已经进了深海,有时候船会开到海面上去,苏苏他们要负责仔细查看有没有祖洲的线索,我照顾你就好了。”

  尹千觞做出一副可怜相来,“妹子你老实跟我讲,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大哥,你才对我这么好吧?”

  风晴雪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也不全是这样啊。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像大哥,我才会特别留意你,可后来都已经是一起旅行的同伴了,就是应该彼此关照的。”

  尹千觞吸了吸鼻子,“啧啧,真没看错,妹子果然是个好人!那我再问一个事儿,你可别嫌唐突,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恩公呢?”

  “哎?”这个问题让风晴雪呆住了。

  尹千觞试探道:“就是……男女之情的那种。”

  “我……”风晴雪的脸烧得越来越红,半天也只挤出来这一个字。

  “哎,别不好意思嘛,这里就你我两个人,我保证不说出去哈!”

  风晴雪小声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样叫做尹大哥你说的那种‘喜欢’……”她不自觉地捏着自己的辫梢,“和大家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可是和苏苏在一起,更是不一样的……不由自主就想要去关心他、放不下……这就是喜欢吗?”

  这问题,其实不是在问尹千觞,而是在扪心自问。

  自从雾灵山涧惊鸿一瞥,她和屠苏两人之间就像是结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这丝线牵牵绕绕,不知不觉中就把十七岁女孩的心思都捆缚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苏苏……是个很特别的人。他不喜欢说话,看起来有些冷冰冰的,其实他人很好……又善良,又坚强,坚强得让人心疼。”

  尹千觞深深地看着风晴雪,语调也不像平时那么玩世不恭了:“倘若有一天,你们分开了,妹子你……一定会很难过吧?”

  “分开?”粉色的唇瓣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语,从来不会去多想,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有尽头,到了尽头的那一日,又该是什么样的。因为,自己总要回故乡的。

  不知不觉,就露出惆怅的表情。

  再一抬头看到尹千觞透彻的双眼,风晴雪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并没想那么远,没想过会一直和他在一起……”

  只是短暂的探询,尹千觞又回到素日里那泼皮无赖的样子:“哎哟,妹子别这副神情,叫人看了不忍心,我这不就随口问问吗?别不高兴了,等尹大哥不晕乎了,和你上甲板那儿看星星去。”

  听到这句话,风晴雪惊讶地看向尹千觞,似乎看到了什么怪事。

  尹千觞被看得心里毛毛的,慌忙发问:“怎么?我又哪里说错了?”

  风晴雪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大哥他也很喜欢看星星。”

  尹千觞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泄气了,撑不起那么胡天胡地的外衣,看了风晴雪半晌,轻声问道:“你大哥为什么会离开?让你一个小姑娘这样辛苦,四处去找。”

  “大哥当初有很重要的事去做,才会离开家,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我这人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你才好,不如这样吧,算我俩投缘,在你找到大哥之前,勉为其难把我看做你大哥好了!”

  风晴雪脸上阴云尽散:“当我大哥?真的?”

  尹千觞用力一拍胸脯,忍不住又是一阵干呕:“咳咳咳,再真不过了,我尹千觞随时随地奉陪妹子闲扯、吃饭、喝酒,有人欺负你的时候我给你撑腰打他们个人仰马翻,若是有什么心事嘛……都可以跟我讲,不收钱的!”

  “嘻,谢谢尹大哥。”

  风晴雪欢喜的表情落入尹千觞眼里,可他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这一片海域十分平静,据向天笑舵旁的仪表盘来看,水深大约在两百余尺。

  隔着透明的水晶,海水碧蓝,如在指尖眉梢,远处海底的礁石上生长着大片的金色葵珊瑚,纤细的触角随着水波摇曳生姿,别有几分婀娜多情。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水中生物穿梭往来,有些胆大俏皮的还围绕着这“怪物”嬉戏玩耍起来。

  襄铃和方兰生玩了大半日,都有些乏了,各自回去船舱里休息,延枚也是小孩心性,玩得过了头,倚在向天笑身边打瞌睡。

  向天笑叼着烟斗,却没有放烟叶,只是这么咂摸着,不时调整一下船行的方向。

  红玉和百里屠苏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水晶帷幕前面,水波漾起的光斑打在额角发间,明灭不定。

  海底世界,光怪陆离,看了不知多久,红玉才叹息一声:“料不到有一天还会乘上这在海底开的船,看见如此瑰丽景象,也算是个新鲜经历。”

  百里屠苏许是大半天没有说话,嗓子有些紧绷:“如红玉这般随性,不知从何而来,又要往哪里去?”

  红玉眼神仍是放在窗外,眉梢却微翘:“难得百里公子会这样问。非是红玉有意隐瞒,只不过……哪有什么来处与去处呢?”她停了停,似乎是留给百里屠苏一点儿时间听进去,“若应了禅意,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虚空中无处是起始与归途,活得越久,周遭人与物皆化尘土,人海茫茫,说穿亦是孑然一身。”

  她的手拂过面前,像是要穿过水晶的壁垒去触碰鱼儿滑腻的身体,“公子年纪虽轻,但料想也能体会。”

  百里屠苏如一座雕像般凝视着窗外的斑斓,红玉从水晶的反光中可以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那下颌轻轻点了点,以示沟通。

  “公子当真相信世上有起死回生之术?”

  “不过一试。”

  “如此,公子与母亲定是感情极深了。”

  半天没有回答,他似乎陷入极大的难题:“我不知道。”

  红玉转过头来,看着百里屠苏完整的侧脸。这张棱角分明、眉宇挺秀的脸因为长期保持冰冷的表情而显得凌厉,这个角度看起来,总有一点像“那个人”呢……可若是仔细分辨,也不难发现稚嫩和孩子气的痕迹,大家总被他老成的模样所欺骗,忘记他其实比方兰生还要小上一岁,根本只是个刚刚长成的少年。

  百里屠苏又看了一会儿海底的游鱼,睫毛渐渐低垂,在眼下洒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小的时候,娘对我很是严厉,她自己也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不会像别人的母亲那样无微不至。起初,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于是非常努力去学她所教授的法术,只为得到一句夸赞。可后来我发现,别的孩子即使顽皮闯祸,他们的娘还是待他们一样好,陪着他们入睡,给他们缝补破了的衣服。而我娘,有时就在我身边几步的地方经过,却顾不得看我一眼。”

  海水像是流动的时间隧道,卷着记忆的碎片袭来。

  “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获得她的关注……获得她的疼爱。甚至有那么一些时候,我是怨恨她的……后来慢慢长大了,才明白很多事情或许并非看起来那样。”

  百里屠苏转向红玉,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让娘活过来……非常想,我与她……还有许多话来不及说,许多事来不及问……”

  他又转回了脸,合着眼,睫毛翕动,慢慢才平复。

  “百里公子,或许,你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喜欢你的亲人呢。”红玉也转回头继续望向那片冰凉的水晶幕墙,“人的感情真好,执著、炽烈……不像这样的死物,就是再美丽,也是冰冷坚硬。即便许多时候,凡人的感情在那些成仙得道者眼中,全无道理、愚不可及,那又如何?太上忘情亦并非无情啊……”

  沦波舟一路这样又东行了几天,尹千觞总算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抱起了他朝思暮想的酒坛。众人为尹千觞恢复而在甲板上庆祝,向天笑刚端起一碗酒要敬,沦波舟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大家没有防备,脚下都趔趄了一下,向天笑的酒一滴不落地全泼在了尹千觞的袍子上。尹千觞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本大爷苦苦挣扎几天,晕船才刚好!你们就这么迎接我啊……”

  晃动并没有止歇,而是越来越剧烈,水晶屏障外能看到水流也湍急了起来,激起无数白色的气泡。

  “不好,这晃动远超正常的海流影响……”向天笑正要往前方舵盘处跑,延枚急切的声音也已传来:“哥,糟了!”

  襄铃有些害怕,已经蹲了下来,方兰生一手护住她,一边嘟囔着:“这是要翻船?不对啊,沦波舟已经在水里了,这样也能翻吗?”

  余下的几人跟着跑到了舵盘旁,只见那半人高的硬木箍铁的舵盘像是被什么怪力拉动着一般高速地旋转,延枚一次次死命去拉,却完全无能为力,旁边的各种罗盘仪表更像疯了一般胡乱弹转。

  延枚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哥!海里有股力量!像旋涡一样,怕是要把沦波舟吸进去了!”

  向天笑早已经扑在舵盘上,却也奈何不了,那舵盘被转动的力量太大,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他狠狠地将烟斗吐在一边:“奶奶的!根本稳不住啊!”

  红玉和百里屠苏看着水晶后面湍急疯狂的水流,都觉得那水流越来越暗,几乎快要变成了浓黑……

  这时一阵难以描述的强大力量缚住了沦波舟,他们一下子就被卷入那不知名的黑暗之中。

关键词:屠苏

网友留言(0 条)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