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分节剧情(51-60节)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51节剧情
月牙泉旁初相见,一幕幕犹在眼前,人却已经好象隔了几世,我笑着,笑着,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手下用力,嗤的一声,裙子裂为两半,霍去病闻声回头看我,轻声一叹,“何苦……这是他送你的?”

我扔了衣裙,径直走出门。霍去病撑起伞,默默地走在我身侧。心比雪更冷,又怎么会畏惧这一天清寒?我快走了两步,“我想在雪里走走。”他一言不发地随手扔了伞,也陪着我冒雪而行。
我不愿意碰见人,刻意地拣幽暗处行走,他忽地问:“你会做面吗?”
我怔了下,回道:“不会。”他道:“我府中的厨房晚上灶火也笼着,也有人守夜,正经大菜拿不出来,做碗面的功夫倒还有。”
红姑在吃穿用度上管得很严,用过晚饭后,园子中的厨房都要灭掉火,就是有火,今儿晚上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厨子。我点了下头,随在他身后,两人摸出了园子。
低头凝视着碗中的面,刚吃了一口,人还倔强地笑着和霍去病说话,眼泪却促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落在汤上,一个接一个小小的涟漪荡开。我慌忙端起碗,半遮着脸,拼命大口地吃面。
霍去病假装没有看见,自顾说着不相干的话。我强抑着鼻音问:“有酒吗?”他起身拎了两壶酒过来。随着酒壶一块递过来的是一块面巾,他一眼都没有看我,眼睛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漫天雪花,捧着酒壶一口口喝着酒。
半醒时,只觉鼻端一直萦绕着一股清淡温和的香,待清醒时,才发觉香气来自帐顶上吊着的两个鎏金双蜂团花纹镂空银薰球。流云蝙蝠紫霞帐,蓝田青碧暖玉枕,富贵气象非一般人家,一瞬后明白过来是醉倒在霍府了。
怔怔看着头顶的银熏球,突然极其想念狼兄,觉得此时唯有搂着他的脖子才能些许化解心中的千分疼痛和万丈疲惫。
丫头在外细声试探道:“姑娘醒了吗?”我大睁着双眼没有理会。
又过了半日,听到霍去病在外面问:“还没有起来吗?”
“奴婢轻叫了几声,里面都没有动静。”
霍去病吩咐道:“练武之人哪里来的那么多觉?准备洗漱用具吧!”说完自己推门而进,“别赖在榻上,这都过了晌午,再躺下去今天晚上就不用睡了。”
我躺着未动,他坐在榻旁问:“头疼吗?”我摸了摸头,有些纳闷地说:“不疼,往日喝了酒,头都有些疼,今日倒是奇怪,昨日夜里喝的什么酒?”
“哪里是酒特别?是你头顶的熏球里添了药草,昨天晚上特意让大夫配的方子。”
丫头们捧着盆帕妆盒鱼贯而入,雁字排开,屏息静气,静静等候。看来不起是不行了,日子总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仍旧继续,想躲避都无处躲避,我叹了口气,“我要起来了,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霍去病起身笑道:“懒猫,手脚麻利些,我肚子已经饿了,晚了就只能给你留一桌剩饭。”
我伸出一根手指逗着乳母怀中的刘髆,小孩子柔软的小手刚刚能握着我的手指,他一面动着,一面呵呵笑着,梨子般大小的脸,粉嫩嫩的。我看得心头一 乐,凑近他笑问:“笑什么呢?告诉阿姨。”看到乳母脸上诧异的神色,才惊觉自己一时大意居然说错了话。小孩子虽然连话都还不会说,可身份却容不得我自称阿 姨。有些讪讪地把手抽回来,坐正了身子。李妍看了我一眼,吩咐乳母把孩子抱走。
“要能真有你这样一个阿姨,髆儿可真是好命,让髆儿认你做阿姨吧!”
我欠了下身子道:“天家皇子,实在不敢。”李妍浅浅一笑,未再多说。
李妍端详了我半晌后问:“你这是怎么了?眉宇间这么重的愁思?”
我轻摇了下头道:“你身子养得可好?”
“那么多人伺候着,恢复得很好。你和石舫舫主有了波折?”李妍试探地问。
我岔开了她的话题,对她笑道:“恭喜你了。”
“恭喜我?喜从何来?”
“李广将军的弟弟,李敢的叔叔乐安候李蔡升为丞相呀!百官之首,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李妍面色一无变化,随意地道:“归根结底还要多谢你。”
我笑了笑,“不敢居功,娘娘召我进宫来拜见小王子,人已见过,我该出宫了。”我向李妍行礼请退。
李妍却没有准我告退,沉默地注视了会我,一字字道:“金玉,帮我。”
我摇了摇头,“从送你进宫的那日起,我已说过,我对你进宫后的事情无能为力。”
“你说的是假话,你所作的一切,心中定有所图,只是我直到现在仍旧看不透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本来就有些图错了,现在更是彻底没有所图。
李妍等了半晌,忽地轻叹口气,“金玉,你性格表面看着圆通,实际固执无比,我强求不了你,但是求你不要和我作对。”她带着几分苦笑,“人人都说 卫青有个好姐姐,可我觉得真正幸运的是卫皇后,老天赐了她一个如卫将军这般沉稳如山的弟弟后,居然又给了她一个苍鹰般的外甥,而我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我真 希望你是我的亲姊妹,但凡有你这样一个姊妹,我也不会走得这么辛苦。”
我凝视着她,郑重地说:“你放心,我以后和你的事情一无瓜葛,绝不会阻你的路。”
李妍点了下头,有些疲倦地说:“你要永远记住你现在说的话,你去吧!”
我起身后,静静站了会,这一别恐怕再不会相见了。“李妍,照顾好自己,有时间看看医家典籍,学一些调理护养方法,听说道家的呼吸吐纳对延年益寿很有好处,皇上好象精于此道,你不妨也跟着学一些,越是孤单,自己才越要珍惜自己。”
李妍眼中融融暖意,“我记住了,我还有一个儿子要照顾,肯定会爱惜自己。”
我笑向她欠了欠身子,“我走了。”李妍笑点了下头。
刚出李妍所居的宫殿未久,就看见霍去病迎面而来。我向霍去病行礼请安,他看着我来时的方向问:“你来见李夫人?”我点了下头,看着他来时的路径问:“你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霍去病颔了下首。
我落后霍去病两三步,走在他的侧后方,霍去病道:“你在宫里连走路都这么谨慎小心?”
“你我身份不同,在这宫里被人看到并肩而行,不会有好话的。”我看他神色颇为不屑,忙补道:“你当然是不怕,如今也没几个人敢挫你锋头。得意时无论怎么样都过得去,失意时却事事都能挑出错,如今小心一些,为自己留着点后路总是没有错的。”
霍去病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这束手束脚的样子,烦得慌!你以后能少进宫就少进。”
我笑问:“你最近很忙吗?自新年别后,两个多月没有见你了。”
他精神一振,神采飞扬地说:“这次要玩大的,当然要操练好。对了,你究竟回不回西域?”
我犹豫了会,“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人家都这样了,你还……你……你……”霍去病霎时顿住脚步,满面怒色,气指着我。
我神色黯然地静静看着他,他忽地一摇头,大步快走,彷佛要把一切不愉快都甩在身后,“我看你是个贱骨头,欠打!可我他娘的居然比你更是个贱骨头,更欠打!”
花匠在土里翻弄了会,摇摇头对我说:“到现在还没有发芽,看来是死透了,我给您重新种几株吧!”
“不用了。”
花匠站起道:“可这花圃没个花草的,光秃着也难看,要不我挑几株好牡丹种上?”
“不用费那个心思,光秃着就光秃着吧!”
我站在花圃前,怔怔发呆,花匠何时离去的也没有留意。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52节剧情
日影西斜时,红姑在院子门口叫道:“小玉,有贵客来拜访你。”我侧头看去,竟然是霍去病的管家陈叔。
他快走了几步,笑着向我行礼,我闪身避开,“陈叔,我可受不起您这一礼。”他笑道:“怎么会受不起?要不是你,我哪有命站在这里给你行礼?”
“有什么事吗?竟要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陈叔看向还立在院门口的红姑,红姑忙向陈叔行了个礼后匆匆离去。
“少爷从开春后就日日忙碌,回府的时间都少,实在不得抽身,所以命我给你带句话,明日黎明时分他离开长安赶赴陇西。”
我向陈叔行礼作谢:“麻烦您了。”陈叔笑看着我,满眼慈祥,我被他看得满身不自在,他终于告辞离去。
用晚饭时,红姑忍了半晌没有忍住,说道:“霍府的这个管家也不是一般人,听说是个挥刀能战,提笔能文的人,他虽没有一官半职,可就是朝廷中的官员见了他也客客气气的。我看霍大少脾气虽然有些难伺候,可对你倒不错……”
“红姑,吃饭吧!”
红姑用筷子使劲扎了一块肉,嘟囔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年纪看着也渐大了,难道要学我孤老终身?”
用过晚饭后,回到自己屋子。一个人在黑黢黢地屋里坐了很久,摸索着点亮灯,寻出平日烹茶地炉子,架了炭火。从衣柜里捧出竹箱,看着满满一箱按照日期搁好的绢帕忽然笑起来。
“快乐是心上平空开出的花,美丽妖娆,宛转低回处甘香沁人。人的记忆会骗人,我怕有一日我会记不清楚今日的快乐,所以我要把以后发生的事情都记 下来,等有一日我老的时候,老得走也走不动的时候,我就坐在榻上看这些绢帕,看自己的快乐,也许还有偶尔的悲伤,不管快乐悲伤都是我活过的痕迹,不过我会 努力快乐的……”
原以为抛开过往,以后的日子就只会有偶尔的悲伤,可原来你再努力,再用心,落得的仍是痛彻心扉的悲伤。也原来有很多记忆,人会情愿永远抹掉它,没有忆,则没有痛。
我手一扬,把长安城中第一场的喜悦丢进了炭火中,炭火骤然变的红艳,喜悦地吞噬着绢帕。
“九爷,这几日我一直在打听石舫的事情,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们是因为窦氏的没落遭到波及,当年皇上为了克制窦氏和王氏外戚的势力,刻意提拔卫 氏,如今随着卫氏外戚势力的逐渐壮大,以皇上一贯对外戚的忌惮,肯定会倾向于抑制卫氏的势力,扶助其他势力,只要我们选择好时机,选择对人,石舫肯定可以 恢复昔日在长安城的荣耀……”
彼时的我思绪还那么单纯,看问题也是那么简单,做事情的手段更是直接得近乎赤裸裸,如今想来不无后怕。我摇摇头,一场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笑话,手轻抬,又丢进了炭火中。
“我以为我很聪明,我猜对了你的心思,可是我没有。你点青灯,盼的是我去吗?
我听到你说‘灯火爆,喜事到’,很想知道我的到来是你的喜事吗?我很希望是,可我现在对猜测你的心事不再自信满满,说不定我又一次猜错了,骗得自己空欢喜一场。不过有一日我会把这些给你看,你要告诉我昨日夜里你点灯等的是我吗?……”
我刚把绢帕丢进炭火中,心念电转间,又立即抢出来,拍灭了火星。幸亏只是烧了一角,帕子变得有些发乌,内容倒大致还能看。
先将涉及到李妍身世的几篇挑出来烧掉,盯着其余的只是发呆。好一会后拿定了主意。当日心心念念都是渴盼着有一日能和他同在灯下看这些女儿心情,如今虽然不可能再有那灯下共笑的光景,可这些东西既然是为他写的,索性给了他,也算了结了这段情缘。
手中拿着碧玉镶金耳坠,细看了一会,用绢帕包好搁在竹箱中。漫漫黄沙,月牙泉旁初见,我手捧罗裳离去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日自己会亲手撕裂它。
拿着湘妃竹笛,凑到唇边轻吹了几下,环顾屋子,我已经把你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如果人的心也可以和打扫屋子一样,轻易地就能取掉一些东西,也许就会少很多情恨。
在石府外徘徊了一会,想着已过半夜,还是不惊扰石伯了。翻身从墙头跳下,人还未落地,已经有人攻来,我忙道:“在下落玉坊金玉,来见九爷。”进攻的人一个转身复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几声隐隐地笑声。
他人眼中是人约半夜、旖旎情天,却不知道当事人早已肝肠寸断。
竹馆一片黑暗,我把竹箱轻轻搁在门前。默立良久,拿起竹笛吹了起来。
“ 皑如山上雪,蛟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
屋内灯亮,门轻轻打开,九爷拄着拐杖立在门口。暗夜中,脸触目惊心地煞白。
“……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
不管你我是否曾经把酒笑谈,曲乐相合,从此后,你我东西别,各自流。
连吹了三遍后,心中激荡的怨意才略平,“你曾说过我的心意和《白头吟》的曲意不合,所以转折处难以为继,今日我的曲意和心意相通,应该吹得很好,但我宁可永远吹不好这首曲子,永远不懂它的曲意。”
说到后来,即使极力克制,声音依旧微微颤着。双手用力,一声脆响,手中竹笛折断,断裂的竹笛还未落地,人已经飘上了墙头,身子微顿了顿,身后还是一片沉默,我摇摇头,死心地飞跃离去。
“红姑:
我走了。你看到这封信时肯定很生气,别生气,你看你眉毛都竖起来了,这么多皱纹,你可说过女人经不得气的,赶快把眉眼放平了。
长安城所有在我名下的歌舞坊和娼妓坊,还有只有你我知道偷着开的当铺都交托给你。有两件事情你一定要谨记:一,歌舞伎本就是悉心调教后的女子, 待人接物自有规矩,娼妓馆的女子却有些散漫无规,厚待女娼馆的娼妓,什么都可以不懂,但一定要学会做这行,第一要做的是管好自己的嘴。二,最好把娼妓坊和 当铺都关掉,或者至少都不要再扩张,守拙方是长存之道。这封信看完后烧掉,我另有一张尺素写明生意全部交给你。
我知道我这样做好是任性。自从进了长安城,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学习做一个长安城人,进退言语我都在拿捏分寸,我突然累了,很想念在西域横冲直撞的 生活。我走了,也许有一日会回来,但更也许我再不回来。所以,红姑,勿牵念我。最后麻烦你件事情,过上十天半个月后帮我把封好的锦帕送到霍府管家手中。
玉儿”
“小霍:
我回西域了。但对不起,不是陪你一起走。当你看到这方锦帕,应该已经是几个月后,得胜回朝时,而我也许正在和狼兄追逐一只悬羊,也许什么都不做 只是看残阳西落。你问过我,那一地纠缠不休的藤蔓可象人生?我在想,人生也许真的象金银花藤,但不是纠缠不休。花开花落,金银相逢间,偶遇和别离,直面和 转身,缘聚和缘散,一藤花演绎着人生的悲欢聚合。这次我选择的是转身离去。此一别也许再无相见之期,唯祝你一切安好。
小玉”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5节剧情
一个黑衣大汉手脚麻利地抬出一个轮椅放在地上,另一个紫衣大汉躬身掀起马车帘子,一袭白映入眼中。
那白并非如雪一般亮,而是柔和亲切舒服熨贴的,彷佛把秋夜的月色捣碎浸染而成,白中泛着些微黄。少年的面容渐渐清晰,眉目清朗如静川明波,身姿俊雅若芝兰玉树。他只是静静坐着,我已觉得彷佛看到朗月出天山,春风过漠北。
紫衣汉子伸手欲扶坐在马车内的少年下车,少年淡然一笑,温和地推开他的手,自己双手撑着缓缓从马车上一点点移下。我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老天总会嫉妒人世间的完美吗?
从马车边缘移坐到轮椅上时,轮椅在沙中滑动了一点,白衣少年险些摔到在沙地里。幸亏及时拽住了马车椽子才又稳住。紫衣大汉几次欲伸手帮他,都被黑衣汉子看了几眼后,又缩回了手。
平常人从马车下地不过一个跳跃而已,这个少年却足足费了半盏茶的功夫。但他自始至终嘴边含着丝浅笑,本来狼狈的动作,他做来却赏心悦目,即使慌乱中,也透着一股从容不迫。
少年举头看了会四周连绵起伏的鸣沙山后,又缓缓把目光投向那一弯静卧在沙山包围中的月牙泉。泉水映着湛蓝的天空,碧光滢滢。他眼中流露着几分赞叹,千百年来,黄沙滚滚却不能吞嗜这弯形如月牙的泉水。
蓝天、黄沙、碧水、无风无声,我平常看惯的冷清景色,却因他一袭白衣,平添了几分温和,原来山水也有寂寞。的4d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
我只顾盯着他看,竟然忘了我来的目的。猛然醒觉自己为何在此,一瞬间有些犹豫,偷是不偷?又立即觉得有什么理由让我不偷?有这么一个少年的存在势必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如此大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黑衣大汉和紫衣大汉如两个铁塔,立在少年身后,一动不动。其余几个男子都在匆匆忙碌,扎帐篷,堆火做饭。我确定无人会注意到我们时,示意狼兄就 在这里等我。我慢慢向他们的骆驼爬去。先摸清楚他们到底卖什么,看有无我需要的东西,盐巴恐怕要等到他们做饭时才能知道放在哪里,否则很难找。
沙漠戈壁中的往来商旅大都依靠骆驼载运货物长途跋涉。骆驼性情温顺,我早已摸清它们的性子,从无失手。而我在狼群中练习出的潜行手段,人也很难 发现我,可我大意下居然忘了那匹牵着马车的马。它被解开了缰绳,在一边悠闲地吃着干草。我刚接近骆驼,这匹看似一直没有注意我的臭马居然引颈高嘶。没有想 到马也会玩兵法,居然懂得引敌深入,一举擒之。
紫衣大汉和黑衣大汉迅速挡在白衣少年身前,其余汉子向我包围而来。我瞪了眼那匹臭马,明显感觉它眼里满是笑意,但也顾不上和它算帐了,逃跑要紧。匆匆向外奔去,狼兄无声无息地猛然蹿出,替我扑开两个汉子,挡开了追截。
我和狼兄正要飞奔离去。一把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在身后响起:“姑娘如果确定跑得过我手中七箭连发的弩弓,不妨一试。”
我脚步一滞,停了脚步。狼兄迅速回身向我低叫,它不懂我们面临的困境。我无奈地皱皱眉头,让他先走,转身挡在他身前。
白衣少年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精铁制作的弩弓。他看我转身,放下了正对着我的弩弓,打量着我。一旁的紫衣汉子指了指每一匹骆驼后臀上打的一个狼头烙印,嘲笑道:“你是瞎了眼,还是吃了熊心?居然敢打我们的主意?就是沙漠中的沙盗见了我们也有多远避多远。”
狼兄因为我不肯随他走,已经变得极其暴躁,却仍然不肯独自离去,一个纵跃,跳到我的身前,凶残地盯着对面的人群,随时准备着一击必杀。
对面的紫衣汉子打量了一眼狼兄,惊叫道:“那是狼,不是狼狗!”所有人闻言,面色立变,紧张地看向四周。沙漠里的狼都是群体出现,一只并不可 怕,但如果是无数只狼,甚至能让小的军队灭亡。可今天他们白担心了,因为我的大意,附近只有我和狼兄,召唤其他狼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白衣少年对着狼兄举起了手中的弩弓,但眼睛却是盯着我。我忙闪身挡到狼兄身前:“请不要……伤害他,是我……我想偷你们……的东西,不是他。”
自从回到狼群,我除了偶尔偷听一下商旅的谈话,已经三年多没有和人类说过话。虽然经常对着狼兄自言自语,可不知道因为紧张还是什么,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白衣少年温和地问:“就这一只狼吗?”我心中暗恨,如果有其他的,我还能让你们对我问三问四?脑子里快速合计着,说真话?说假话?几经权衡,觉得这个少年不好骗,而且女人的知觉告诉我,其实他早已经猜测到真相,如今的问话只是用来安抚他身边的汉子们。
“只有……这一只。”我的话音刚落,众人的神色都放松下来,又都好奇诧异地看着狼兄和我,想不通为何我可以和狼共处。
白衣少年一面收起弩弓,一面说:“管好你的狼。”我点点头,回身却对狼兄说,我说攻击再攻击。又问少年:“你们要砍掉我的哪只手?”我曾经听到商人谈论企图偷东西的人被捉住后,经常会被砍掉手以示惩戒。
紫衣汉子问:“你想偷什么?”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破烂的裙子,想着白衣少年精致的衣服,嗫嚅道:“我想…..我想…一条裙子。”紫衣汉子吃惊地瞪大眼睛,不相信地质问:“就这个?”我道:“还有盐。”紫衣汉子冷声说:“我们有几百种方法让你说真话,你最好……”
白衣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去把那套鄯善海子送的衣裙拿来,再把我们的盐留够今日用的量,剩下的都给她。”紫衣汉子面色微变,张嘴说:“九 爷......”少年看了他一眼,他立即低头闭上了嘴巴。不大会功夫一个汉子捧着一套浅蓝色的衣裙给我,我傻傻地接过,又拿着一小罐盐,怔怔看着白衣少 年。
白衣少年浅笑着说:“我们一行人都是男子,没有女子的衣裙,只有这一套,是经过楼兰时,一个朋友赠送于我的,希望你能喜欢。”我摸着手中羊脂般的软滑,这应该是最名贵的丝绸。觉得这份礼物未免太昂贵,有心拒绝,最终却禁不住诱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微一颔首,“你可以走了。”我愣了一下,向他行了了个礼。
一声马嘶从身后传来,我回身气瞪了一眼那匹马,但拿人的手软,如今碍于它的主人,肯定不能和它计较。狼兄却不管什么人情面子,猛然一个转身,全身毛发尽张,仰天长长的呼啸起来,啸声未尽,几匹骆驼已全部软倒在沙地里,那匹马儿虽没有倒下,可也四腿直哆嗦。
我不禁放声大笑,不给你个狼威,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沙漠里的大王?统御几万头狼的狼王,岂是你惹得起的?许是被我肆无忌惮地爽朗笑声惊住,白衣少 年神情微怔,定定看着我,我被他看得脸上一红,忙收住了笑声,他也立即移开眼光,赞叹地看向狼兄,“这匹马虽不是汗血宝马,可也是万中选一的良驹,据说可 独力斗虎豹,看来全是虚言。”
我歉然地道:“虚言倒是未必,寻常的虎豹是不能和我的狼兄相比的。”说完赶紧催狼兄走,我看他对那匹万中选一的良驹很有胃口的样子,再不走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走远了,回头看他们,黄沙碧水旁的那袭白衣似乎也成了沙漠中一道难忘的风景。我不知他是否能看见我,却仍旧用力地向他挥了挥手后才隐入沙山间。
篝火旁只有我和狼兄,别的狼都因为畏惧火而远远躲着。狼兄最初也怕火,后来我教着他慢慢适应了火,其它狼却没有这个勇气。我强迫狼一、狼二他们 在篝火旁卧下,不但从没有成功过,反倒我摧残狼儿的恶行在狼群中广为流传,我成为狼妈妈吓唬晚上不肯睡觉小狼的不二法宝,一提起要把他们交给我,再刁钻淘 气的小狼也立即畏惧地乖乖趴下。
我摊开整条裙子,仔细看着。不知道是用什么植物上的色,才有这梦幻般的蓝。手工极其精致,衣袖边都密密绣着朵朵流云。一条坠着小珍珠的流苏腰 带,系上它,随着行走,珍珠流苏肯定衬托的腰身摇曳生姿。楼兰女子终年都必须用纱巾覆脸,所以还有一条同色薄沙遮面丝巾,边角处一圈滚圆的大珍珠。当戴上 这个丝巾遮住脸时,那一圈珍珠正好固定在头发上,浑然天成的发箍。如果在家中不需要遮脸时,放开的丝巾垂在头后,衬托着乌发,与头顶的珍珠发箍,又是一个 别致的头饰。
我侧头看着狼兄,问道:“这衣裙是不是太贵重了?你说那个九爷为什么会给陌生人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么多年我竟然还是改不了一见美丽东西就无法拒绝的毛病……”狼兄早已经习惯于我的喋喋不休,继续安然地闭着眼睛睡觉,无视我的存在。
我揪了下他的耳朵,他却一动不动,我只好收起自己的罗嗦,靠在他身边慢慢沉入睡乡。
又到满月的日子。我一直困惑于狼对月亮的感情,他们每到这个时候总是分外激动,有的狼甚至能对着月亮吼叫整个晚上。所以,现在这片大漠中,一片鬼哭狼嚎。胆小点的旅人今夜恐怕要整夜失眠了。
黑蓝天幕,月华如水,倾泻而下,落在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大漠上,柔和地泛着银白的光。我穿着我最贵重的裙子,与狼兄漫步在沙漠中。
蓝色的裙裾随着我的步伐飘飘荡荡,起起俯俯。用珍珠发箍束于脑后的万千青丝与纱巾同在风中飞扬。我脱去鞋子,赤脚踏在仍有余温的细沙上,温暖从 足心一直传到心里。极目能直看到天的无穷尽头,一瞬间,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天地彷佛都属于我,我可以自由翱翔在期间。我忍不住仰头看着月亮长啸起来,狼兄立 即与我啸声应和,茫茫夜色中无数只狼也长啸呼应。
我和狼兄登上一个已经风化得千疮百孔的土墩高处,他昂然立着,俯瞰着整个沙漠。他是这片土地的王者,他正在审阅着属于他的一切。我虽有满腹的感慨,却不愿打扰他此时的心情,遂静静立在他的身后,仰头欣赏起月亮。
狼兄低叫了一声,我忙举目向远处望去,但我目力不如他,耳力不如他,看不到、听不到他所说的异常,除了狼儿啸声传递着的信息,于我而言那仍然是一片美丽安静的夜色。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6节剧情
过了好大一阵,我渐渐能听出藏在夜色中的声响。越来越近,好似上千匹马在奔腾,狼兄嘲笑说,没有我判断的那么多。再过了一会,我渐渐能看得分明,果如他所言,夜色下大概十几个人的商旅队伍在前面疾驰,后面一两百人在追逐,看上去不是军队,应该是沙盗。
半天黄沙,马蹄隆隆,月色也黯淡了许多。狼兄对远处的人群显然很厌烦,因为他们破坏了这个属于狼的夜晚,但不愿争斗,他摇晃下脑袋,趴了下来。 狼群有狼群的生存规则,规则之一就是不到食物缺乏的极端,或者为了自保,狼是尽量避免攻击人,不是惧怕,只是一种避免麻烦的生存方式。
我穿好鞋子,戴上面纱,坐了下来,看着远处结局早已经注定的厮杀。据说被沙盗盯上是不死不休,何况力量如此悬殊的争斗。前方的商旅队伍中已经有两个人被砍落下马,紧跟而至的马蹄践踏过他们的尸身,继续呼啸向前。
突然一匹马的马腿被沙盗们飞旋而出的刀砍断,鲜血飞溅中,马儿摇晃着向前俯冲着跪倒在地上,马背上的人被摔落在地,眼看着他就要被后面的马蹄践 踏而死,前方的一个人猛然勒马一个回旋,把落马的人从地上拉起,继续向前急冲,但马速已经明显慢了下来。被拎起的那个人挣扎着欲跳下马,而救了他的人似乎 对他很不耐烦,挥手就砍向他的后脖子,他立即晕厥,软软地趴在了马上。
我的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氤氲血色,鼻端似乎能闻到丝丝惺甜。三年前的漫天马蹄声再次得得回响在耳边。我忍不住站起来,眼睛空茫地看着下方。
於单和我骑着整个匈奴部族最好的马,逃了两日两夜,却仍旧没有逃到汉朝,仍旧没有避开追兵。於单的护卫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下我们。我有些害怕地想我们也会很快掉下马,不知道那些马蹄子踏在身上痛不痛。伊稚斜,你真的要杀阿爹和我们吗?如果你杀了阿爹,我会恨你的。
“玉谨,我要用刀刺马股一下,马会跑得很快。等我们甩开追兵一段,我就放你下马,你自己逃。你小时候不是在这片荒漠中做过狼吗?这次你重新再做狼,一定要避开身后的猎人。”
“你呢?阿爹说要我们一起逃到中原。”
我只记得马儿跑得快,可忘了已经跑了两日两夜的马,马股上又不停流血的马,这快又能坚持多久?还有那血腥气,引得不知道我已经单独跑掉的追兵势必只会追他。
沙盗好象对这个游戏的兴趣越来越大,竟然没有再直接砍杀任何一个人,只是慢慢从两边冲出,开始包围商队。
眼见包围圈在慢慢合拢,我猛然拿定了主意,这次我非要扭转上天已定的命运。看了眼狼兄,对着前方发出一声狼啸。狼兄抖了抖身子,缓缓立起,微昂着脖子,啸声由小到大,召唤着他的子民。
刹那间茫茫旷野里狼啸声纷纷而起,一只只狼出现在或高或低的沙丘上,残壁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夜色中,一双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彷佛点燃了通向地狱大门的引路灯。
不知道沙盗们属于哪个民族,大吼着我听不懂的话,立即放弃了追击商旅,开始急速地向一起团聚,一百多人一圈圈围成了一个队伍寻找着可以逃生的路 口,可四周全是狼,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另一个地方少。群狼遥遥盯着他们,他们也不敢贸然攻击狼群。生活在沙漠里的沙盗又被称为狼盗,他们应该很了解一场不 死不休的追逐是多么可怕。
那个商旅队伍也迅速靠拢,虽然弱小,但他们都有着极其坚强的求生意志。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旁边是沙漠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沙盗,外围是上万只的狼,一般的商旅在面对这样的情形时还能队伍如此整齐?
狼群的啸声已停,沙盗们也没有再大吼大叫,静谧的夜色中透着几丝滑稽,真正人生无常!这么快沙盗就从捕猎者的角色成为了被猎者。我估计他们该想用火了,可惜附近没有树木,即使他们随身携带着火把,那点萤火之光也冲不出狼群。
沙盗逐渐点起了火把,我拍了拍狼兄,“估计他们已经没有兴趣再追杀别人,让狼群散开一条道路放他们走。”狼兄威风摆够,刚才因他们而忍着的不高兴也已消散,没什么异意地呼啸着,命狼群散开一条路。
起先在混乱中一直没有人注意隐藏在高处的我们,这会狼兄的呼啸声忽然在安静中响起,所有人立即闻声望向我们。狼兄大摇大摆地更向前走了几步,立在断壁前,高傲地俯看向低下的人群,根根耸立如针的银发在月光下散发着一层银光,气势非凡。
我气踢了他一脚,又开始炫了。唉!今夜不知道又有多少只母狼要一颗芳心破碎在这里。
此时狼群已经让开一条道路,沙盗呆呆愣愣,居然全无动静,一会仰看向我们,一会又盯着那条没有狼群的道路,不知道是在研判我和狼兄,还是在研判那条路是否安全。
我不耐烦起来,也不管他们是否能听懂汉语,大叫道:“已经给了你们生路,你们还不走?”沙盗们沉默了一瞬,猛然挥舞着马刀大叫起来,跳下马,向 我们开始跪拜。我愣了一下,又迅即释然,沙盗们虽然怕狼,可也崇拜狼的力量、残忍和坚韧,他们自称为狼盗,也许狼就是他们的精神图腾。他们叩拜完后,又迅 速跳上马,沿着没有狼的道路远遁而去。
待滚滚烟尘消散,我长啸着让下面的狼群都该干吗就干吗去,夜色还未过半,你们悲伤的继续悲伤,高兴的仍旧高兴,谈情说爱的也请继续,全当我没有 打扰过你们。狼群对我可不象对狼兄那么客气,齐齐嘘了我一声,又朝我呲牙咧嘴了一下,方各自散去。听在人类耳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我看了眼低下的商旅,没什么心思与他们说话,招呼狼兄离去。我们刚跳跃下土墩,没有行走多远,身后马蹄急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回身微点了下头,只是快跑,想甩脱他们。
“姑娘,请等等!我们被沙盗追赶中已经迷失了方向,还请姑娘再指点我们一条路。”
他们如此说,我只能请狼兄先停下。他们的马离着狼兄老远,就抵着腿嘶鸣着,死活不肯再多走一步,我让狼兄留在原地,收敛一下身上的霸气,也敛去 自己身上狼的气息,向他们行去,他们立即纷纷下马。大概因为我穿着的这条衣裙是楼兰服饰,他们为了表示对我的尊敬,向我行了一个楼兰的见面礼,又用楼兰语 向我问好。我摘下面纱,“我虽然穿着楼兰服装,可不是楼兰人,他们的话我也听不懂。”
一个男子问道:“你是大汉人?”我踌躇了一下,我是吗?阿爹说过他的女儿自然是汉人,那么我应该是大汉人了,遂点点头。
一个声音在众人后面响起,“我们是从长安过来购买香料的商队,不知姑娘是从哪里来?” 循声望去,我认出他就是那个救人的人。
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年纪十六七的少年,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似骄阳,剑眉下一双璀璨如寒星的双眸,正充满探究地盯着我,脸上带着一抹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笑。我避开他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低头看向地面。
他感觉到了我的不悦,却仍旧毫不在意地盯着我。他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忙上前几步,陪笑道:“大恩难言谢,姑娘衣饰华贵,气宇超脱,本不敢用俗物亵渎,但我们正好有一副珍珠耳坠,堪堪可配姑娘的衣裙,望姑娘笑纳。”一面说着,中年人已经双手捧着一个小锦盒,送到我面前。
我摇摇头,“我要这个没用,你们若有女子的衣裙倒是可以给我一套。”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我道:“没有就算了,你们想去哪里?”中年男子道:“我们想去敦煌城,从那里返回长安。”我微一沉吟道:“从此处到鸣沙山月牙泉要四天的路程,我只能领你们到那里。”
众人闻言都脸显忧色,只有那个少年依旧嘴角含着抹满不在乎的笑。中年男子问道:“从月牙泉进敦煌城的路我们认得。但有近路吗?我们的骆驼被沙盗 追击时已经劫去,大部分的食物和水也丢了,如果不快点,我怕我们仅余的水支撑不到月牙泉。”我道:“我说的天数是我的速度,你们有马,应该能快一到两 天。”他们闻言,神色立即缓和许多。
他们决定先休息吃东西,恢复一下被沙盗追击一日一夜后的体力再上路。征询我的意见时,我道:“我整天都在沙漠中游荡,没什么事情,随便你们安排。”心中却暗惊,这么几个人居然能被沙盗追击一日一夜,如果不是沙盗占了地势之力,他们之间还真难说谁输谁赢。
我吩咐狼兄先行离去,但求他派几只狼偷偷跟着我。狼兄对我与人类牵扯不清,微有困惑,却只是舔了下我的手,小步跑着优雅地离开。
商队拿出了食物和水席地而坐,我离开他们一段距离,抱膝坐在沙丘上。人虽多,却一直保持着一种尴尬的沉默,我判定他们并非普通的商队,但和我没 什么关系,所以懒得刺探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而他们对我也颇多忌讳,不知道是因为我与狼在一起,还是因为我身份的可疑,一个穿着华贵楼兰服饰,出没在西域的 女子自称是汉人,却说不出来自何方。
那个先前要送我珍珠耳坠的中年人,笑着走到我身前,递给我一个面饼,闻着喷香的孜然味,我不禁咽了口口水,不好意思地接过,“谢谢大叔。”
中年人笑道:“该谢谢的是我们,叫我陈叔就可以。”一面指着各人向我介绍道:“这是王伯,这是土柱子,这是……”他把所有人都向我介绍了一遍,最后才看向坐在众人身前,一言不发的少年,微微踌躇着没有立即说话。我纳闷地看向少年,他嘴角露了一丝笑意道:“叫我小霍。”
我看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我,侧头想了下说:“我叫玉……我叫金玉,你们可以叫我阿玉。”除了上次在月牙泉边偶遇那个九爷,我已经三年多没有和人群打过交道。在名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我突然决定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从今后没有玉谨,只有谨玉,金玉。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7节剧情
休息后,商队准备上路,他们让两个身形较小的人合骑一匹马,匀了一匹马给我。我道:“我不会骑马。” 十几个人闻言都沉默地看着我,小霍想了想,无所谓地说:“你和我同骑一匹马吧!”他话出口,众人都紧张地盯着我。
我微微犹豫了下,点了点头。众人脸上的凝重之色方散去,彼此高兴地对视,随即又记起我,有些歉然地看着我。西域虽然民风开放,可陌生男女共用一骥依旧罕见。小霍却神色坦然,只是笑着向我行了一礼,“多谢阿玉姑娘!”
小霍上马后,伸手拉我上马。我握住他的手,心中暗想,这是一双常年握缰绳和兵刃的手,粗糙的茧子,透着一股刚硬强悍,而且从他的茧结位置判断, 他应该练习过很多年的箭术。我坐在他身后,两人身体都挺得笔直,马一动不动,别人偷眼看着我们,却不好相催,只在前面打马慢行。
他道:“我们这样可不成,我一策马,你非跌下去不可。”他的声音虽然轻快,可他的背脊却出卖了他,透着一点紧张。我暗笑起来,心里的尴尬全化作了嘲弄,原来你并非如你表现的那样事事镇定。我稍微往前挪了挪,伸手抓住他腰身两侧的衣服道:“可以了。”
他立即纵马直奔,众人都跟着快跑起来。跑了一会,他忽地低声道:“你要再想个法子,我衣服再这么被你扯下去,我要赤膊进敦煌城了。”
其实我早就发觉他的衣服被我抓得直往下滑,但却想看看他怎么办,只是暗中做好万一被甩下马的准备。我压着笑意道:“为什么要我想?你干吗不想?”
他低声笑道:“办法我自然是有的,不过说出来,倒好似我欺负你,所以看你可有更好的方法?”
我道:“我没什么好主意,你倒说说你的法子,可行自然照办,不可行那你就赤膊吧!”
他一言未发,却突然回手一扯我胳膊,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腰上。我对马性不熟,不敢剧烈挣扎,被他一带整个身子往前一扑恰贴在他背上。此时一只胳膊被他带着,还搂着他腰,随着马儿的颠簸,肢体相蹭,两人的姿势说多暧昧有多暧昧。
我的耳朵烧起来,有些羞,更是怒,扶着他腰,坐直了身子,“你们长安人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他满不在乎地道:“比让你摔下马总好些。”我 欲反驳他,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冷哼了一声,只得沉默地坐着,心里却气难消。手上忍不住加了把力气,狠狠掐着他腰,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专心策马,我鼓着腮 帮子想,这人倒是挺能忍疼。时间长了,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慢慢松了劲。
再次与人共用一骥马,我的心思有些恍惚,昨日又一夜未睡,时间一长,竟然彷若小时候一般,下意识地抱着小霍的腰,趴在小霍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了,蓦然惊醒时,刹那从脸颊直烧到脖子,立即直起身子,想放开他。小霍似猜到我的心思,一把稳住我的手,“小心掉下去。”我强压着羞赧,装作若无其事地松 松扶着他腰,心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纵马快驰了一整日后,方下马休息,小霍看我低着头一直不说话,坐到我身边低声笑道:“我看你是个很警觉的人,怎么对我这么相信?你不怕我把你拉去卖了?”
我的脸又烫起来,瞪了他一眼,起身走开,重新找了块地方坐下。说来也奇怪,虽然明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可偏偏不觉得他会害我,总觉得以这个人的高傲,他绝对不屑于用阴险手段。
他拿着食物又坐到了我身旁,默默递给我几块分好的面饼,我瞥了他一眼,沉默地接过饼子,不知何时,他眼中原有的几分警惕都已消失,此时只有笑意。
大概是思乡情切,商队中的人讲起了长安城,细致地描绘着长安的盛世繁华,那里的街道是多么宽大整洁,那里的屋宇是多么巧夺天工,那里的集市是多 么热闹有趣,那里有最有才华的才子,最妩媚动人的歌舞伎,最英勇的将军,最高贵的仕女,最香醇的酒,最好吃的食物,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可以在那里寻到,那里 似乎有你想要的一切。
我呆呆听着,心情奇怪复杂,那里的一切对我而言,熟悉又陌生。如果一切照阿爹所想,也许我现在是和阿爹在长安城,而不是独自流浪在沙漠戈壁。
人多时,小霍都很少说话,总是沉默地听着其他人的描绘,最后两人在马背上时才对我道:“他们说的都是长安城光鲜亮丽的一面,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他们口中的一切。”我“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两天后,我们在月牙泉边挥手作别。我因为有了新的想法,当他们再次对我说谢谢时,我大大方方地提出如果他们路费宽裕,能否给我一些银子作为对我领路的酬谢。
小霍一愣后,扬眉笑起来,给了我一袋银子,踌躇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放弃了,极其认真地道:“长安对你而言,不比西域,你一切小心。”我点点头,拿着自己挣来的银子离去。
走出老远,终于没有忍住,回头望去。本以为只能看到离去的背影,没想到他居然没有离开,犹骑在马上,遥遥目送着我。促不及防间两人目光相撞,他面上蓦地带了一丝惊喜,我心中一颤,赶紧扭回头,匆匆向前奔去。
自从和小霍他们的商队分别后,我跟着狼群从戈壁到草原,从草原到沙漠,夜晚却时时捧着那一袋银子发呆。
我留恋着狼兄他们,也舍不得这里的黄沙、绿地和胡杨林。可是我难道在这里与狼群生活一辈子吗?正如阿爹所说,我毕竟是人,我已经不可能完全做一只狼了。
几经琢磨,我决定离开。狼兄的狼生正过得波澜起伏,前方还有无数的挑战,一个也许西域狼史上最大的王国等着他。可我的人生才刚开始,我的生命来 之不易,不管前方是酸是甜,是苦是辣,我都要去尝一尝。正如那些牧歌唱的,宝刀不磨不利,嗓子不唱不亮。没有经历的人生又是多么黯淡呢?如同失去繁星的夜 空。我要去看看长安城,看看阿爹口中的大汉,也许我可以做阿爹心中美丽的汉家女。
(三)
我在敦煌城付了足够的银子,一个去往长安的商队答应带我同行。我带着我的全部家当和其他四个人挤在一辆马车上。所谓全部身家,值钱的不过是那一套楼兰衣裙。
阿爹曾给我讲过很多长安城的景致,我也无数次想象过长安城的样子,可是仍然被它的雄宏庄严震慑。目测了下我正在走的道路,大约宽十五丈,路面用 水沟间隔分成三股,中间的宽六七丈,两侧的边道各四丈左右。刚进城时,驾车的汉子满面自豪地告诉我,中间的是御道,专供大汉天子用,两侧的供官吏和平民行 走。
望眼所及,美轮美奂的宅第栉比鳞次,屋檐似乎能连到天边,宽阔的道路两侧栽植着槐榆松柏等各种树木,郁郁葱葱,枝叶繁茂,给这座皇城平添了几分柔美。
我抱着我的包裹,不停地沿街道走着,沉浸在初见长安城的兴奋中。一个屋角,一座拱桥都让我惊叹不已,我想我开始有些明白阿爹的感情了,从小看惯这样精致繁丽的人只怕很难爱上“简陋”的帐篷,和左看右看,不是牛就是羊的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色转暗时,我才意识到我该找地方歇息。虽然选择了最便宜的客栈,可手里的银子也只够住十几日。我在菜油灯下仔细地点了两遍银子后,忍不住怀念起西域不用花钱的日子,我以后该何以为生?
正在灯下发呆,猛然想起菜油灯是要另收油钱的,赶忙收好东西,熄灯睡觉。黑暗中,发了一小会子愁,又笑起来。长安城那么大,能养活那么多人,难道我比别人差?我有手有脚,难道还会饿死?真是杞人忧天!
可是当我在长安城转遍三圈时,我开始怀疑,我真能养活自己吗?奴婢,歌舞妓,这些都要卖身,我肯定不会卖了自己,让别人主宰自己的生活。刺绣制 衣,我却都不会。女子该会的我竟然都不会,而且最麻烦的是我没有保人,有一家店听到我会算帐,工钱要的只是男子的三分之一,那个精明的老板娘颇动了心,可 当她问我“有长安城的人能作你的保人吗?”我的摇头,让她非常遗憾地也摇了头。他们不能雇佣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
我试图找过小霍他们,想着至少他们能给我做保人,可一家家商家询问过去,却全都是摇头,没有见过这样的香料商人,我无奈失望下有点怨小霍,果然是骗了我。
九九重阳佳节近,性急的店铺已经在门口插上茱萸,卖花人的摊铺上也加摆了茱萸,酒店的菊花酒一坛坛垒在店外吸引往来者的注意,人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而我已身无分文。从昨天起就没有吃过一口东西,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栖身何处。
空气中辛烈的茱萸气,雅淡的菊花香,人们脸上的喜色,这一切都与我不相关,我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独自一人。
我抱着包裹向城外行去。西边有一片白桦林,我今夜打算住在那里,至少可以生一堆火,让自己暖和一些,运气好也许可以逮一只兔子什么的。露宿野外对我来说家常便饭,可饿肚子实在不好受。
心情沮丧时,我曾想过是否来错了,琢磨着把包裹里的那套楼兰衣裙当掉就有足够的钱回西域。可转而又觉得十分不甘心,阿爹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悉心调教的汉家女儿居然会在汉朝的长安城活不下去。
到了白桦林,发现与我想法相同的人不少,很多乞丐都选择了在这里休息,三五成群地围在篝火前吃东西聊天。
我默默穿行在一堆堆篝火间,饭菜的香气让我的肚子开始疼,我看中了一株大树,正准备今夜就在它身旁睡一觉,篝火旁的一个乞丐已经大叫着跳起来,破口大骂道:“死丫头,你懂不懂规矩?那是你爷爷的地盘。”
我转身怒盯着他,他又没有象狼一样撒尿标注自己的势力范围,我即使无意冒犯,也不必口出脏言。可想了想,我何必和他一个浑人计较,遂低头走开,另觅他处。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8节剧情
他身旁的汉子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舔了下嘴唇道:“丫头,那一片都有人占了,不过你若肯给爷唱只曲子,只不准爷一开心就肯把爷睡的地方让一点给你,让你和爷同睡。”一群乞丐都轰然大笑。
我转身看向他们,正准备蹲下拔出藏在小腿处的匕首,一个小乞丐手中捧着一壶酒,大大拉拉地走到三个泼皮前,随意地说:“癞头,小爷今日运气好,竟然从一品居讨了一壶上好的菊花酒。”
几个乞丐闻言都从我身上移开眼光,盯向他手中的酒壶。最初骂我的乞丐呵呵笑道:“你小子人不大,鬼机灵不少,这一片的乞丐谁都比不上你。”
小乞丐金刀大马地坐下,随手把酒壶递给他,“你们也喝点,别给小爷客气,爷们几个今日也乐乐,学老爷们过过节。”三个乞丐顿时眉目舒展,脸上彷佛发着油光,吆三喝四地划拳饮酒,已经完全忘记我的存在。
一个头发已白的老乞丐走到我身边道:“闺女,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了的坎,也没有受不了的气。他们说话都是有口无心,你也莫往心里去。你若不嫌弃,陪我这个老头子去烤烤火。”
这几日饱尝人情冷暖的我,几句温和的话让我戾气尽消。我咬着嘴唇点点头,随在老乞丐身后到他的篝火旁,他笑眯眯地从袋子里摸了两个馒头出来,放在火上烤着,又四处打量了一眼,看没有人注意,把一个葫芦递给我:“先喝口菊花酒,暖暖身子,馒头过会就好。”
我迟疑着没有伸手,有钱人的一袋金子也不见得如何,可乞丐手中的食物却比金子更昂贵。老乞丐板着脸道:“你嫌弃这是乞丐的东西?”我摇摇头,他又道:“你是怕酒劲大?放心,这是一品居专门为重阳节酿造的菊花酒,适合全家老小一块饮,味道甘醇,酒劲却不大。”
我道:“我们非亲非故,刚才那位小兄弟替我解围,我已经感激不尽。”
老乞丐仔细打量了我一眼,笑道:“这世上谁没有个三灾五难,就是皇帝还要宰相帮呢!”说着硬将葫芦塞到我手中,我握着酒壶低声道:“谢谢爷爷。”
爷爷一面将烤好的馒头递给我,一面低笑着说:“狗娃子的便宜那有那么容易占的,那壶酒里是掺了水的。”
夜里翻来覆去却总是睡不着。狗娃子后来对我讲,如果我不怕苦,可以去每家敲后门问是否要人洗衣服,因为他乞讨时曾见到有妇女敲门收衣服帮别人洗。力气我是有的,苦也不怕,只要能先养活自己。心中默默祈求明天能有好运气。
天刚麻麻亮,我就进城去撞运气,进了城才记起,走时急匆匆,竟然把包裹忘在老爷爷和狗娃子那里。继而一想,里面值钱的也就一套衣裙,反正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晚上又约好回去见他们,目前最紧要的是找一份事情做。
敲一家门,一家拒绝,后来一个好心的大娘告诉我,洗衣服也都是熟人上门来收着洗,并非随意给陌生人洗。我不死心地仍旧敲着一家又一家。
“我们院内的衣服有人洗。”身形魁梧的汉子挥手让我离开,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正要出门,从我身旁经过时,听到我问“那有别的杂活吗?我也能干,只要给顿饱饭就可以。”
汉子未出声,女子却顿住了脚步,上下打量我,微微思量了会问道:“你是外地人?”我点点头。
她问:“来了多久了?长安话说得可真好,居然听不出外地口音。”我为了那可能的工作机会,老实回道:“大半个月了,我学话学得快。”
女子惊讶地点点头:“看来是个聪明人。长安没有亲戚熟人吗?”我苦笑着摇摇头,她笑着说:“也是,若有亲戚朋友怎么能落到这步田地。这样吧!你帮忙把院子打扫干净,我就给你几个包子吃。你可愿意?”
我大喜着用力点头:“谢谢夫人。”她笑说:“叫我红姑就好了。干的好,只不准日后见面的日子长着呢!”
我干完活后,红姑笑夸我手脚麻利,端了碟包子放在桌上,又给了我杯热茶,从早上到现在我一点东西没有吃,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忙抓起一个吃起来。红姑在一旁嘻嘻地看我吃东西,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我话。
我吃到半饱时,想着狗娃子和乞丐爷爷,问红姑:“我可以把剩下的包子带走吗?”
红姑脸上掠过一丝惊色,“怎么了?”
我道:“我想留着晚上饿了时再吃。”
她释然地笑笑:“随你!先喝几口热茶,我让人替你包好。”
我喝了几口茶,忽觉得不对。头开始发晕,手脚也有些发软。心中明白我着道了,装做不经意地站起,“我爷爷还等着我回去,包子如果包好了,我就先走了。”
红姑也立起,笑道:“那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我向外急步行去,门口处立着两个大汉,我二话不说,立即拔出匕首,身子却已是踉跄欲倒。红姑倚着门框笑着说:“累了就在我这里歇歇吧!估计你也没什么爷爷等着,着什么急呢?”
两个大汉走过来,我欲刺杀他们,却眼前发黑,手中的匕首被他们夺了去,人软软地摔到在地上,最后的意识是听到红姑说:“好个伶俐的丫头!这丫头只怕是会家子,吃了立倒的迷药,她却这么久才晕。你们再给她灌点,把人给我看牢了,否则小心你们的皮!”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我清醒时,发觉并非只有我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与我关在一起,容貌清秀,气质娴静。她看我醒来,忙倒了杯水递给我。我静静盯着她,没有接她手中的杯子。
她眼眶一红,“这水里没有下药,何况也没有这个必要。这里看守很严,你逃不出去。”
我道:“我不渴。”她转身将杯子放回桌子,又缩回对面的榻上。
我活动了下,正常行动没有问题,可四肢却仍然提不上力气,看来他们还特地给我下了别的药。
安静地坐了会,理清脑中思绪,我向对面的女孩子道:“我叫金玉,被一个叫红姑的人下了迷药,你呢?”她道:“我叫方茹,是被我后母卖到这里的。”说着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顾不上安慰她的情绪,赶着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弄来?”
方茹眼泪纷纷而落,哽咽着道:“这里是落玉坊,是长安城中一个颇有些名气的歌舞坊,拐了你肯定是因为你长得美。”
我闻言不知道该喜该忧,从身上长满绒毛的狼孩到如今的窈窕少女,阿爹费的心思终于得到外人的认可,而且是红姑如此妖娆的女子,原来我的美丽也有 资格做红颜祸水,可我还没有用美丽去祸害别人,就先把自己祸害了。如果能象妹喜、妲己、褒姒那样,吃吃喝喝、谈情说爱、玩也玩了,乐也乐了,最后还让整个 国家为她们殉葬,祸害也就祸害了,我也认了,可我这算什么?
我问道:“他们是要我们出卖自己的身体吗?”
方茹道:“这里是歌舞坊,不是娼妓坊,这里的姑娘卖的只是歌舞才艺。可说是这么说,只要有人出足够的钱或者碰上有些权势的人,你即使不愿仍旧难逃厄运。除非有人为你赎身,或者你的歌舞技艺出众,地位特殊,长安城中最出色的艺人甚至可以出入皇宫。”
我摇头苦笑起来,正想再问方茹一些事情,门突然被打开,两个大汉走进来。方茹立即哭着叫道:“我不去,我不去。”
红姑腰身轻摆,一步一生姿地进来,娇媚无限地笑道:“这都寻死觅活了多少回?打也没少挨,怎么还不长记心呢?今日由不得你,好生装扮了去跟姐妹们学着点。”说完对两个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立即拖着方茹向外行去。
方茹的手乱舞,尽可能抓着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彷似这样就可以改变她的命运,但没有用。被褥,随着她滑下了床,又被大汉从她手中抽出;门框,只留下了五道浅浅的指甲印,她的手最终力尽松脱。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一幕。红姑上下打量着我,啧啧称叹:“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倒是不惊不怕,不哭不闹,你是认命了呢?还是别有心思?”
我沉默了一会道:“怕有用吗?哭有用吗?惊恐和眼泪能让你放我走吗?只怕换来的是一顿皮鞭或其它刑罚。既然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那我至少可以选择一条痛苦少一点的路。以后我愿意听你的吩咐。”
红姑愣了一瞬,微眯双眼盯着我,“你见过不小心掉到水里的人吗?他们因为不会水而惊慌,挣扎着希望能浮出水面,可实际是越挣扎,沉没得越快,最 后他们往往不是被淹死的,而是挣扎时,水进了鼻子,呛死的。其实他们不知道如果肯放松自己身体,即使不会游水的人也可以浮在水面。而更可笑的是,很多落水 人根本离岸边就很近,往往憋着一口气就能走回岸边。”
我与红姑对视半晌,两人唇边都带出了一丝笑意,只是各自含义不同。她芊芊玉指理了下鬓角,“你叫什么名字?”
我道:“金玉。”红姑点了下头,“回头我派丫头带你到自己的房中,你若想要什么可以和她说。现在我还有事忙。”说着一个妩媚地转身欲离去,却身 形停了下,侧回头道:“其实我应该算是救了你一命。如果不是我,你要么最后饿死街头,要么乞讨为生,可你的容貌肯定让你逃不了噩运,那才是真的污秽肮 脏。”说完也不理会我反应,径自腰身一扭一扭地离去。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9节剧情
我学跳舞,学唱曲,学吹笛,甚至学刺绣。歌舞于我而言最是容易,匈奴人性格热烈奔放,喜爱歌舞,我自小围着篝火跳了千百回,又得过匈奴王宫中最优秀的舞伎指点,虽然和汉朝的舞蹈姿态不同,但舞理相通。反倒是笛子刺绣,让我很是费力。
不知道别的女孩子如何看这些,我自己却是慢慢学出了味道,常常独自一人时也呜呜咽咽地练着笛子。尤其是夜色下,我喜欢对着月亮吹笛子,可无奈我 如今连一支曲子都吹不全,说是音乐,不如说是鬼哭。可我自己很自得其乐,总是想着不知道狼兄可会喜欢,将来我会在满月时吹给他听。
坊里的姑娘和红姑抱怨了好多次,红姑却一味心思地偏袒我,甚至痛骂了一番告状的人,说若有我一半勤勉,她们早就红透长安城。按理说,我该厌恶红姑,可这个人容貌明艳动人,性格精明却不小气,说话又时不时透着一股引人深思的味道,我实在是讨厌不起来她。
日子不留痕迹地滑过,在我能勉强地吹一曲《白头吟》时,新的一年已经快要到了。新年是属于家族亲人的节日,就是最风流的男子这时也要回家团圆, 一直歌舞不休的园子突然冷清起来。一屋子无亲无故,或有等于没有的女子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冷清才越发要把年过得热闹,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证明给他人看, 连彷佛早看透了世情的红姑也是如此,钱财大把地花出去,把里里外外几进屋子布置得红红绿绿,说不上好看,却绝对够热闹,够喜气。
三十晚上红姑当着我的面,大声吩咐护院锁紧门窗,守好院门。然后又命婆子烧暖屋子,召集了园子里二十几个姑娘一起围坐到大榻上,摆好菜肴,行酒令喝酒。众人或因为高兴,或因为难过,个个喝起酒来都有些拼命,连一向郁郁寡欢,不甚合群的方茹也是逢酒必干,毫不推辞。
我本就没有酒量,喝得又是后劲极足的高梁酒,三五杯下肚,已经脚软头晕,糊里糊涂地爬到榻里胡乱躺下,等我略微清醒时,只觉气闷得难受,睁眼一看,原来方茹头靠在我胸上正睡的香,竟然把我当了枕头。
环眼四顾,个个都七倒八歪地睡着,你压着我腿,我靠着你背,被子也是半盖半不盖的,幸亏屋子烧得暖和,倒是冻不着。满屋狼藉中竟透出一股安详,我轻轻把方茹的头抬起,塞了个枕头给她,自己闭眼又呼呼大睡起来。
刚有些迷糊,忽听得外面嚷嚷声,不一会已经有人来拍门,众位姑娘都是嘟囔了一声,扯了扯被子就又自顾睡去,红姑却立即跳下炕,朝我笑了笑,示意我继续睡,自己抹了抹头发,披上袄子,快步走出屋子。
我理好衣裙,下炕到窗边向外看去。红姑正向一老一少两个男子行礼,年纪大的男子神情倨傲,只是微点了下头。年少的问着红姑什么话,我隐隐约约听 到什么“……女子……长相……三个月前……舫主……”看不清红姑神情,但感觉她好象有些惊恐,说着那两个男子举步向里行来,红姑欲拦,却又畏惧地缩了手。 快跑着过来,一面叫道:“都起来!快些起来!”
炕上的姑娘懒懒地翻着身,几个醉酒醉得轻的,软着身子爬了起来,一脸迷惘地四处看着,几个醉得沉的依旧躺着。我看形势不太对,忙去推她们,“赶紧起来,事情有些不对呢!”众人这才纷纷清醒过来。
红姑挑起帘子,那两个男子一前一后地进来,眼光在屋子内姑娘的脸上一个个仔细打量着。坊内歌唱得最好的双双姐,显然认得来人,向来带着几分冷淡 矜持的她竟然微笑着向两人行礼:“大年初一就有贵客来临,看来今年我们园子应该凡事顺利,双儿这里给吴爷拜年了,祝爷身体康健。”
吴爷紧绷着的脸微微缓和了一下,又立即绷起来,向双双姐微点了下头,眼光依旧逐个打量着。
我一直躲在墙角,当吴爷打量到我时,我微笑着向他裣衽一礼,他却神色立变,紧盯着我不放。他一面细看着我,一面问红姑:“她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进的园子?”
红姑脸色惨白,犹豫着没有说话,吴爷喝道:“这时候你还不说实话?是真不想要命了吗?”红姑哆嗦了下,低头回道:“她从外地来的,三个月前进的园子。”
吴爷看向我问:“红丫头说的可是真话?”我想红姑除了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以外,其余的倒都是真话,遂回道:“是真话。”
吴爷又仔细看了我几眼,喃喃自语道:“应该错不了,模样,时间,身份都贴合。”侧头对红姑吩咐:“舫主找了半个月的人估摸着就是她了。究竟所谓 何事,我不是舫主身边的人,不知道,也不敢妄自揣摩。你自己闯的祸,自己看着办,我在外面等你们。”少年人忙掀起帘子,吴爷快步出了屋子。红姑对着吴爷的 背影深深行礼:“吴爷的大恩大德,红儿谨记。”
红姑默了一瞬,喝道:“除了小玉,都出去。”双双姐瞟了我一眼,领着大家快速离去。红姑快走了几步到我身前,脸上神色复杂,忽地跪了下来。
我忙蹲下扶她,“红姑,你莫要怕,我不知道那吴爷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所谓的舫主是什么意思。反正你放心,我和你之间没有怨,我只知道你这几 个月供我好吃好住好玩的,又学了不少新鲜玩艺。”我初到长安,多一个朋友将来多一份方便,何况红姑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得饶人处且饶人。
红姑眼眶内忽地充满了泪水,她声音微有些哽咽,“小玉,难得你心如此大。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是红姑欠你的,红姑先记下。”说完从怀里掏出贴身 收好的一瓶药,倒了一颗出来给我。我接过放进嘴里,红姑忙给我递了水,看我服下后道:“一盏茶后,你的力气就开始慢慢恢复。不过因为给你用药的日子有些久 了,所以恢复如初,怕是要四五天。”
我笑道:“我等的及的。”红姑感激地点点头,拧了帕子让我擦脸,替我理好头发,又帮我整理了下衣裙,牵起我的手向外行去。吴爷看我们出来,眼光扫过我和红姑互握着的手,神色缓和了许多,带着笑意说:“那就走吧!”
我和红姑乘同一辆马车,跟在吴爷的马车后。我直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们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似乎在找一个象我这样的人,而这个人似乎在长安城内很有地位,因为连他一个不得近身的手下人都可以让长安城内颇负盛名的双双姐客气有礼,让精明厉害的红姑惧怕。
“红姑,吴爷口中的舫主究竟是谁?”
红姑道:“你真不认识石舫的舫主?”我摇摇头,“我初到长安,又无亲无故,怎么可能认识这样的贵人?我要认识我还会这么好奇吗?”
红姑诧异地道:“还真是怪事,好几年舫主没有过问长安城的大小生意了。我经营的园子也是石舫产业,我每年根据生意好坏向石舫交一定钱,以前石舫还会干涉我们低下人如何经营,但这几年只要我们守规矩,别的事情石舫是不管的。”
“什么规矩?”我问。
红姑脸红了起来,“规矩不少,比如说,不许拐骗女子入行。”
我想笑却又赶忙忍住,难怪她如此怕,原来犯了忌讳,我握着她的手道:“此事我再不会向任何人说。但以后……”
红姑忙道:“一次已足够,以后再不会了。我也是心太急,总想做到长安城最红的歌舞坊,双双歌艺虽然出众,但其余就稍逊,我一直想着物色一个拔尖 的人才,却总难有如意的,容貌好的,体态不见得好,两样都好的,机变又差了,当日看到你一下动了贪心,鬼迷心窍犯了大错,事后才担心起万一被石舫知道的后 果,可错已铸成。”
我看红姑语气真诚,忙笑着转开了话题:“红姑这是变着法子夸我呢!我过一会要去见石舫主人,可对石舫却一无所知,红姑能给我讲讲石舫吗?”
红姑听后,凝神想了下道:“其实我也知道的很少,因为石舫一直行事低调,我自小就在长安城,也算人面宽泛的人,却从来没有见过舫主。听老人们讲 石舫好象是做玉石生意起家的,那已经是文帝爷在位时的事情,后来石舫生意越做越大,到景帝爷登基,窦太后主持朝政其间,长安城中几乎所有大的宝石玉器行、 丝绸香料铺、酒楼赌馆、歌舞坊,不是由石舫独自开,就是石舫与其它商家合作。可后来石舫突然停止了扩张生意,就是原来的生意都慢慢有些放手,行事也越发低 调隐秘,这三四年基本没有听闻石舫任何动静,若不是每年要去给吴爷报帐交钱,我自己都要忘了自个的园子是石舫的了。不过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表 面上看着石舫在长安城中大不如前,但也没有商家敢轻易得罪石舫。”
红姑一面讲,我一面凝神思索着事情的前后,此人命人找我,又能说出我的相貌,那必定是见过我的。长安的商人,又这么神秘,我脑中忽然掠过我和小霍共骑一马的情景,莫非是他?
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座宅子前,红姑脸色立即一整,变得端庄肃穆,往日眉梢眼角流动着的娇媚荡然无存。
吴爷看我们下车后,方上前敲门。外面看着丝毫看不出这宅第与一般富商的宅院有什么不同,门匾上简单地刻着“石府”两字。
吴爷轻拍了两下门环,立即退到一旁躬身站着,红姑赶紧站到吴爷身后,垂手立好。这么大的规矩?我撇了撇嘴,也依着样子站在红姑下首。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胡子老长的老头探头看向我们,吴爷立即躬身行了个礼:“老爷子,小吴给您请安了。”红姑也跟着行礼。
老头挥了挥手让他起来,眼光落到我身上,“这是你找到的人?”吴爷笑回道:“是,找来找去,没想到竟在自己眼皮底下,情况倒约莫对了,老爷子看着可对?”
老头道:“对不对,我可不知道,先头送来的两个都是刚进门又送回去了。”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在前面引路。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10节剧情
吴爷忙低头跟上,红姑和我也跟在身后进了大门。老头领着我们到了一个小厅,“都坐吧!”说完就转身出了门,一个年纪十岁左右的小厮托着茶盘给我们奉茶,吴爷居然站起欠了下身子表示谢意,红姑和我虽然心中惊讶,但也依样画葫芦照着做了。
小厮上好茶,浅笑着退下。他刚出门,那个老头子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吴爷立即站起问道:“可是对了?”
老头子道:“对了!你们先回去,回头是赏是罚,舫主自有计较。”说完不再理会吴爷和红姑,对着我道:“丫头,跟我来吧!”
我看向红姑,红姑向我点了下头,示意我赶紧跟去,我因为也很好奇这个派头又大又神秘的舫主究竟是不是小霍,所以不再迟疑,立即跟随老头而去。
转过前面的屋子,从一个小小圆门中穿出,在两个夹壁中走了一会,眼前豁然开朗。长廊曲折,横跨在湖面上,不知通向何处,因是严冬,只看到一片光滑的冰面和岸边没有绿叶装点的柳树、桃树,但视野开阔,让人精神一振。
这屋子竟然别有洞天,前面如同普通人家的屋子布局,后面却是如此气象不凡,过了湖,身旁的颜色变得生动,虽是寒冬腊月,竹林却仍然生机勃勃,青翠的绿色带着人的心情也鲜亮起来。
老头子回头看见我的神色,笑说:“你若喜欢,回头再来玩,我也爱这片竹林,夏日清凉,冬日又满是生气。这里是竹馆,沿湖还有梅园、兰居和菊屋。”我笑着点了下头,跑了几步,赶到他身边。
竹林尽处是一座精巧的院子,院门半开着。老头子对我低声道:“去吧!”,我看老头子没有进去的意思,遂向他行了一礼,他挥挥手让我去。
院子一角出,几块大青石无规则地累叠着,间中种着一大丛竹子,几只白色的鸽子停在上面,绿竹白鸽相衬,越发是竹绿鸽白。
一个青衣男子正迎着太阳而坐,一只白鸽卧在他膝上,脚边放着一个炭炉,上面的水不知道已经滚了多久,水汽一大团一大团地逸出,在寒冷中迅速凝结成烟雾,让他静坐不动的身影变得有些飘忽。不管是在大漠,还是在长安城,但凡他在,就总能自成一道风景。
眼前的一幕让我不敢出声打扰,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太阳,虽是冬日的阳光,也有些晃眼,我眯着眼睛又扭头看向他,他却正在看我,双瞳如黑宝石般,奕奕生辉。
他指了指一旁的竹椅,微笑着问,“长安好玩吗?”
他一句简单却熟稔的问候,我心就忽然暖和起来,满肚子的疑问都突然懒得问,因为这些问题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他在这里再次相逢。
我轻快地坐到他的身旁,“一来就忙着喂饱肚子,后来又整天呆在红姑的园子里,哪里都没有玩呢!”
他微抿着嘴角笑道,“我看你过得不错。红姑调教的也好,如今人站出去,倒是有几分长安城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想起月牙泉边第一次见他时的狼狈,一丝羞一丝恼,“我一直都不错,只不过人要衣,马要鞍而已。”
一个小厮低头托着一个小方桌从屋内出来,将方桌放到我们面前,又先端了一杯茶给我,我接过茶时,随意从他脸上一扫,立即瞪大了眼睛,“狗娃子?”
狗娃子板着脸很严肃地对我道:“以后叫我石风,狗娃子就莫要再叫,那已是好汉落难时的事了。”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着笑,连声应道:“是,石风,石大少爷,你怎么在这里?”他气鼓鼓地看了我一眼,“九爷带我回来的。”说完低着头又退了下去。
九爷道:“小风因为他爷爷病重,无奈下就把你落在他们那里的衣服当了,恰好当铺的主事人当日随我去过西域,见过那套衣服,把此事报了上来。我看小风心地纯孝,人又机敏,是个难得的商家人才,就把他留在了身边。”
我点点头,原来是从小风身上得知我“落难”长安,“爷爷的病可好了?”
九爷把手靠近炉子暖着,“人年纪大了,居无定所,又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算大病,如今细心养着就行。听小风说他一直在担心你,回头你去看看他。”
我道:“你不说我也要去的。”
他问:“红姑可有为难你?”
我忙道:“没有。”
“你紧张什么?”他笑问。
“谁知道你们是什么规矩?万一和西域一样,动不动就砍一只手下来,红姑那样一个大美人,可就可惜了。”
他垂目微微思量了会,“此事不是简单的你与红姑之间的恩怨,如果此次放开不管,以后只怕还有人会犯,倒霉的是那些弱女子。”
我侧头看着他:“红姑已经承诺了我,绝对不会再犯。可有两全的法子?”
他忽地眉毛一扬,“这事交给老吴头疼去吧!他的人出了事,我可犯不着在这里替他费精神。”他原本神色都是中正温和的,这几句话却带着一丝戏谑一丝幸灾乐祸,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冬日的太阳落的早,现在已经冷起来,我扫了眼他的腿,笑说:“我觉得有些冷。”
他捧起白鸽,一扬手,白鸽展翅而去。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推着轮椅向屋门口行去,我欲伸手帮他,忽想起初见他时下马车的场面,忙缩回了手。
快到门口时,门突然缓缓打开,里面却无一人,我惊疑地四处探看,他微笑着解释道:“门前的地下安了机关,轮椅过时,触动机关,门就会自动打开。”
我仔细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心里赞叹着随他进了屋子。
整个屋子都是经过特别设计,没有门槛,所有东西都搁在人坐着刚好能取到的位置。桌子不是如今汉朝流行的低矮几案,而是高度让人坐在轮椅上刚好使用。不知道他是否是长安城内第一个用胡桌,胡椅的人。
他请我坐下,我看到桌子上的油馓子,才想起我从起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饭呢!咽了口口水,正打量着馓子,肚子却已经急不可耐,“咕咕”地叫了几声。
他正在煮茶,听到声音转头向我看来,我不好意思地道:“没听过饿肚子的声音吗?我想吃那碟馓子。”
他含着丝笑:“那是为了过年摆着应景的,吃着玩还可以,当饭吃太油腻了。吩咐厨房给你备饭吧!你想吃什么?”
我还未高兴多久,又皱起了眉头,吃什么?我不会点菜。想了会,郁郁道:“随便吧!最紧要是要有肉,大块大块的肉。不要象红姑那里,好好的肉都切成什么丝什么丁的,吃一两次还新鲜,吃久了真是憋闷。”
他一笑拉了下墙角的一根绳,小风跑得飞快的进来,他吩咐道:“让厨房做一道烧全肘,再备两个素菜送过来。”看了我一眼,又补道:“快一点。”
他把茶盘放在双腿上,转动着轮椅过来。我看了他一眼,对好象快要飞溅出的茶水视而不见,自顾捡了个馓子吃起来。他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我立即拿起吹了吹,和着馓子小饮了一口。
他似乎颇为高兴,端着茶杯也轻抿了一口,“我很少有客人,这是第一次给人煮茶,你将就着喝吧!”
我嘴里吃着东西,含含糊糊点了点头,“你家里兄弟姐妹很多吧?下面还有十爷吗?”
他淡淡道:“家中只有我了。父亲盼着人丁兴旺,从小就命众人叫我九少爷,取个吉利。如今叫惯了,虽然没有如父亲所愿,但也懒得让他们改口。”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我家里除了我还有一群狼,那天你见到的那只是我弟弟。”
他脸上带出了笑意,“我听下头人说你叫金玉?”
我点了下头,“你叫什么?”
“孟西漠。”
我惊讶道:“你不姓石?你是石舫的主人吗?”
“谁告诉你石舫主人姓石?”
我吐了吐舌头,“我看到门口写着石府,就想当然了。西漠,西边的大漠,名字起得非中原气象。”
他笑道:“你叫金玉,也没见你金玉富贵。”
我微微笑着说:“现在不是,以后会的。”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13节剧情
方茹看向红姑,含泪问:“我真可以走了吗?”红姑道:“卖身契都在你手里,你当然可以走了。”
方茹向我跪倒磕头,我忙扶起她,“方茹,将来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就来找我,我们毕竟姐妹一场。”方茹用力点点头,紧紧拽着她的卖身契小步跑着出了屋子。
红姑叹道:“自从进了园子,我还没见过她有这么轻快的步子。”我也轻叹了口气。
红姑问:“你肯定她会再回来吗?”我摇头道:“世上的事情有什么是十全把握的?只要有一半都值得我们尽力,何况此事还有七八成机会。”
红姑笑道:“我帐可不会少记,买方茹的钱,这几个月请师傅花的钱,吃穿用度的钱,总是要翻一翻的。”
我头疼地叫道:“我一个钱还没赚,这债就背上了,唉!唉!钱呀钱,想你想得我心痛。”
红姑笑得幸灾乐祸,“你心痛不心痛,我是不知道。不过待会你肯定有一个地方要痛。”
我看她目光盯着我耳朵,赶忙双手捂住耳朵,退后几步,警惕地看着她。红姑耸了耸肩膀,“这可不能怪我,原本你已经逃出去,结果自己偏偏又撞回来,既然吃这碗饭,你以后又是园子的脸面,自然躲不掉。”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想当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不过是牺牲一下自己的耳朵而已。
我回到竹馆时,埋着头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自己屋子,点灯在铜镜中又仔细看了看。好丑!难怪石伯见到我,眼睛都眯得只剩下一条缝。
我轻碰一下耳朵,心里微叹一声,阿爹一心不想让我做花,我现在却在经营着花的生意。不过如果我所做的能让九爷眉宇间轻锁的愁思散开几分,那么一 切都是值得的。如果当年我能有如今的心思,如果我能帮阿爹出谋划策,那么一切……我猛然摇摇头,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逝者不可追,你已经花了一千多个 日夜后悔伤心,是该忘记和向前看了,阿爹不也说过吗?过往之错是为了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你已经长大,可以替关心的人分忧解愁了。”
听到小风来送饭,往日闻到饭香就赶着上前的我此时却仍跪坐在榻上。
“玉姐姐,你吃饭不吃饭?九爷可等着呢!”小风在门外低叫。
我皱着眉头,“你帮我随便送点吃的东西过来,我有些不舒服,想一个人在屋子里吃。”
小风问:“你病了吗?让九爷给你看一下吧!我爷爷的病就是九爷看好的。”
我忙道:“没有,没有,不是大毛病,休息一下就好。”心里有些惊讶,九爷居然还懂医术。
小风嘟囔着,“你们女的就是毛病多,我一会端过来。”
我心想等我耳朵好了再和你算帐,今日暂且算了。
用过晚饭,我琢磨着究竟怎么经营园子,门外几声敲门声。我心里还在细细推敲,随口道:“进来。”话说完立即觉得不对,忙四处找东西想裹在头上,一时却不可得,而九爷已经转着轮椅进来,我赶紧双手捂着耳朵,动作太急,不小心扯动了丝线,疼得我直吸气。
“哪里不舒服?是衣服穿少了冻着了吗?”九爷看着我问。我摇摇头,他盯了我会,忽然笑起来,“红姑给你穿了耳洞?”我瘪着嘴点点头。
他笑说:“把手拿下来。红姑没有和你说少则十日,多则二十日都不能用手碰吗?否则会化脓,那就麻烦了。”
我想着红姑说的化脓后只怕就要把丝线取掉,等耳朵完全长好后再穿一次。再顾不上美与不美的问题,忙把手拿下来。
九爷看着我一脸哭丧的样子,笑摇了下头,转着轮椅出了屋子,不一会他腿上搁着一个小陶瓶又转了回来,“这是经过反复蒸酿,又多年贮存后,酒性极烈的酒,对防止伤口化脓有奇效。”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了白麻布蘸了酒示意我侧头,我温顺地跪在榻上,直起身子,侧面向他。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耳垂,若有若无地触碰过我的脸颊,我的耳朵脸颊未觉得冷,反倒烫起来。
他一面帮我擦酒,一面道:“我小时也穿过耳洞。”我惊讶地说:“什么?”扭头就想去看他的耳朵。
“别乱动。”他伸手欲扶我的头,我侧头时,唇却恰好撞到了他的掌心,我心中一震,忙扭回头,强自镇定地垂目静静盯着自己铺开在榻上的裙裾。
他的手在空中微顿了一瞬,又恢复如常,静静替我抹完右耳,“这只好了。”我赶忙调转身子,换一面对他,他手下不停,接着刚才的话题,“幼时身体很不好,娘亲听人说,学女孩子穿个耳洞,会好养很多,所以五岁时娘亲替我穿了耳洞……抹好了,以后每日临睡前记得抹。”
为了坠出耳洞,红姑特意在棉线上坠了面疙瘩,我指着耳垂上挂的两个小面疙瘩,“你小时候也挂这么丑的东西吗?”
他抿着嘴笑了一下,“娘亲为了哄着我,特意将面上了颜色,染成了彩色。”我同情地看着他,他那个好象比我这个更“引人注目”。
他转动着轮椅出了屋子,我在榻上静静跪了好久,突然跃起,立在榻上舞动着身子,旋转再旋转,直到身子一软跌倒在棉被上,脸埋在被子间傻傻地笑起 来。狼在很小时,就要学会受伤后自己添舐伤口,可被另一个人照顾是这样温暖的感觉,如果做人有这样的温馨,我愿意做人。阿爹,阿爹,我现在很快乐呢!
头埋在被子里傻笑了好久,翻身坐起,随手拿起一条绢帕,俯在几案旁提笔写道:
“快乐是心上平空开出的花,美丽妖娆,宛转低回处甘香沁人。人的记忆会骗人,我怕有一日我会记不清楚今日的快乐,所以我要把以后发生的事情都记 下来,等有一日我老的时候,老得走也走不动的时候,我就坐在榻上看这些绢帕,看自己的快乐,也许还有偶尔的悲伤,不管快乐悲伤都是我活过的痕迹,不过我会 努力快乐的……”
在一品居吃饭时,忽听到外面的乞丐唱乞讨歌谣。不是如往常的乞丐唱吉利话,而是敲着竹竿唱沿途的见闻,一个个小故事跌宕起伏,新鲜有趣,引得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一品居内的客人都围坐到窗口去听,我和红姑也被引得立在窗前细听。
几支曲子唱完,众人轰然叫好,纷纷解囊赏钱,竟比给往常的乞丐多了好几倍。我和红姑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有所触动。她侧头思索了会,“小玉,他 们可以用乞讨歌谣讲故事,我们是否也可以……”我赶着点头,“长安城内现在的歌舞都是单纯的歌舞,我们如果能利用歌舞铺陈着讲述一个故事,一定很吸引 人。”说着两人都激动起来,饭也顾不上吃,结完帐就匆匆回园子找歌舞师傅商量。
经过一个多月反反复复地商量斟酌,故事写好,曲子编好,就要排演时,红姑却突然犹豫了。她一边翻着竹简,一边皱着眉头道:“小玉,你真地认为这个故事可以吗?”
“为何不可以?你不觉得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吗?一个是尊贵无比的公主,一个却只是她的马奴,两人共经患难,最后结成恩爱夫妻。”
“虽然名字都换了,时间也隐去,可傻子都会明白这是讲卫大将军和平阳公主的故事。”
“就是要大家明白呀!不然我们的辛苦不就白费了?还有这花费了大价钱的曲词。”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想用全长安城人人都知道一点,但又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卫大将军的故事来吸引大家,满足众人的猎奇之心,可他们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一个是当今天子的姐姐,你想过他们的反应吗?”
我整个人趴在案上,捡了块小点心放到嘴里,一面嚼着,一面道:“能有什么反应?卫大将军因为出身低贱,少时受过不少苦,所以很体恤平民百姓,而 且为人温和,属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我们这件事情传到他耳里,卫大将军最可能的动作就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我们只是讨碗饭吃而已,他能理解我们的心 计,他也能体谅我们的心计。至于传到平阳公主耳朵里,平阳公主一直对她与卫大将军年龄相差太多而心中有结,虽然表面上不在乎,但实际却很在意他人的看法, 忌讳他人认为卫大将军娶她是出于皇命,心中会嫌弃她年龄太大。可我这出歌舞重点就放在儿女情长上,至于他们庙堂上的真真假假我才懒得理会。歌舞中演的是公 主与马奴患难中生真情,心早已互许,多年默默相守,却仍旧‘发乎情,止乎礼’,直到英名神武的皇帝发觉了这一场缠绵凄楚的爱恋,然后一道圣旨,解除了两人 之间不能跨越的鸿沟,有情人终成眷属,好一个国泰民安,花-好-月-圆-呀!”
红姑频频点头,忽又摇起了头,“那皇上呢?”
我撑头笑道:“好姐姐,你还真看得起我呀!这还没唱,你就认为连皇上都可以知道了。皇上若都知道了,我们可就真红了。”
红姑道:“这一行我可比你了解,只要演,肯定能在长安城红起来。”
我凝神想了会道:“皇帝的心思我猜不准,不过我已经尽力避开任何有可能惹怒皇上的言词。甚至一直在戏文中暗中强调皇帝的睿智开明、文采武功。卫 大将军能位居人臣,固然是自己的才华,可更重要是有了皇帝的慧眼识英雄,而这段爱情的美满结局也全是因为皇帝的开明大度。不过我虽然有七成把握不会有事, 可帝王心,我还真不敢随意揣摩确定,因为皇帝的身边有太多的耳朵和嘴巴。只能说,我能做的都做了,我们也许只能赌一把,或者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红姑可愿陪我搏这一回?”我吐了吐舌头,笑看着红姑。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14节剧情
红姑盯着我叹道:“玉娘,你小小年纪,胆大冲劲足不奇怪,难得的是思虑却还如此周密,我们的园子只怕不红都难。我这辈子受够了半红不紫的命,我们就唱了这出歌舞。”
我笑道:“长安城里比我心思缜密的人多着呢!只是没机会见识罢了,远的不说,我们的平阳公主和卫大将军就绝对高过我许多,还有一个……”我笑了下,猛然收了话头。
红姑刚欲说话,屋外丫头回禀道:“方茹姑娘想见坊主。”红姑看向我,我点了下头,坐直身子。红姑道:“带她进来。”
方茹脸色晦暗,双眼无神,进屋后直直走到我面前,盯着我一字字道:“我想回来。”
我抬手指了指我对面的坐榻,示意她坐,她却站着一动未动,“卖身契已经被我烧了,你若想要,我可以补一份。”
我道:“你若要回来,以后就是园子的人,那就要听我的话。”说完用目光示意她坐,方茹盯了我一会,僵硬地跪坐在榻上。我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 面前,她默默拿起茶欲喝,手却簌簌直抖。她猛然把杯子“砰”的一声用力搁回桌上,“你料到我会回来,如今你一切称心如意,可开心?”
我盯着方茹的眼睛,缓缓道:“这世上只有小孩子才有权利怨天尤人,你没有。你的后母和兄弟背弃了你,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为何没有在父亲在生时, 替自己安排好退路?又为何任由后母把持了全家财产?还为何没能博取后母的欢心,反倒让她如此厌恶你?该争时未争,该退时不退,你如今落到有家归不得,全是 你自己的错。而我,你想走时我让你走,我有什么地方害过你?你的希望全部破灭,你的兄弟未能如你所愿替你出头,长安城虽大却似乎无你容身之处,这些能怪我 吗?这本该就是你早就看清的,你被后母卖入歌舞坊并非一天两天,你的兄弟却从未出现过,你自个哄骗着自个,难道也是我的错?”
方茹盯着我,全身哆嗦,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猛然一低头,放声大哭起来,红姑上前搂住她,拿出绢帕忙着替方茹擦泪,一贯对红姑有不少敌意的方茹靠在红姑怀里哭成了泪人。
我等她哭声渐小时,说道:“红姑六岁时,父母为了给她哥哥讨媳妇就把她卖了,我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这园子里有哪个姐妹不是如此?你好歹还被父 母呵护了多年。我们都只能靠自己,你也要学会凡事自己为自己打算。你的卖身契,我既然给了你,你就是自由身,你以后只要替自己寻到更好的去处,随时可以 走。但你在园子里一天却必须遵守一天园子的规矩。”
方茹被丫头搀扶着出去,红姑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道:“做好人的感觉如何?”红姑点头道:“不错,以前总是扮恶人,被人恨着,难得换个滋味。”我笑起来,“以后该我被人恨了。”
红姑笑道:“错了,你会让她们敬服你,怕你,但不会恨你,因为你不勉强她们做事,你给了她们选择,而我以前却会逼迫她们。如今看了你行事,才知道要达到自己目的,逼迫是最下乘的手段。”
我想了会道:“明天让方茹练习新的歌舞,命她和惜惜一块学唱公主的戏,让秋香和芷兰学唱将军的戏,谁好谁就登台,一则有点压力才能尽力,二则以后有什么意外也有人补场。”红姑点头答应。
我站起道:“歌舞中的细节你和乐师商量着办就成,我的大致想法都已告诉你们,但我对长安城人的想法不如你们了解,所以你若有觉得不妥当的地方,就按照自己意思改吧!没什么特别事情我就先回家了。”
说完后,蓦然惊觉,“家”?我何时学会用这个词了?
红姑一面送我出门,一面笑道:“其实你住在这里多方便,我们姐妹在一起玩的也多,何苦每天跑来跑去?”
我笑着朝她努了下嘴,没有搭她的话茬,自顾上车离去。
无意中从窗户看到天边的那轮圆月时,我才惊觉又是一个满月的夜晚。狼兄此时肯定在月下漫步,时不时也许会对着月亮长啸。他会想我吗?不知道,我不知道狼是否会有思念的情绪,以后回去时可以问问他。或者他此时也有个伴了,陪他一切仰首望月。
长安城和西域很不同,这里的视线向前望时,总会有阻隔,连绵的屋子,高耸的墙壁,而在草原大漠,总是一眼就可以看到天与地相接处。不过此时我坐在屋顶上,抬头看着的天空是一样的,都是广阔无垠。
我摸了摸手中的笛子,一直忙着和乐师编排歌舞,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它,刚学会的《白头吟》也不知道是否还吹得全。
错错对对,停停起起,一首曲子被我吹得七零八落,但我自个很是开心,不能对着月亮长啸,对着月亮吹吹曲子也是很享受。我又吹了一遍,顺畅了不少,对自己越发满意起来。
正对着月亮志得意满,无限自恋中,一缕笛音缓缓而起,悠扬处,如天女展袖飞舞,婉转处,如美人蹙眉低泣。
九爷坐在院中吹笛,同样是笛曲,我的如同没吃饱饭的八十岁老妪,他的却如浣纱溪畔娇颜初绽的西子。他的笛音彷似牵引着月色,映得他整个人身上隐隐有光华流动,越发衬得一袭白衣的他风姿绝代。
一曲终了,我还沉浸在从自满不幸跌出的情绪中。九爷随手把玩着玉笛,微仰头看着我道:“《白头吟》虽有激越之音,却是化自女子悲愤中。你心意和曲意不符,所以转和处难以为继。我是第一次听人把一首《白头吟》吹得欢欢喜喜,幸亏你气息绵长,真是难为你了。”
我吐了下舌头,笑道:“我就会这一首曲子,赶明学首欢快点的。你吹得真好听,再吹一首吧!吹首高兴点的。”我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认真地说:“皎 洁的月亮,美丽的天空,还有你身旁正在摇曳的翠竹,都是快乐的事情。”其实人很多时候还不如狼,狼都会只为一轮圆月而情绪激昂,而人却往往视而不见。
九爷盯着我微微愣了一瞬,点头道:“你说的对,这些都是快乐的事情。”他仰头看了一眼圆月,举起笛子又吹了起来。
我不知道曲目,可我听得出曲子中的欢愉,彷佛春天时的一场喜雨,人们在笑,草儿在笑,树也在笑。
我盯着凝神吹笛的九爷,我不懂得你眉眼间若有若无的黯然,但我希望能化解它。
青蓝天幕,皓月侧悬,夜色如水,我们一人坐在院内,一人抱膝坐在屋顶,翠竹为舞,玉笛为乐。
方茹送行即将出征的大将军,心中有千言万语,奈何到了嘴边却只剩一个欲语还休。方茹雍容华贵地浅浅笑着,眼中却是泪花点点。台上只有一缕笛音若有若无,欲断不断,彷似公主此时欲剪还连的情思。
台下轰然叫好,几个在下面陪客人看歌舞的姑娘,都在用绢帕擦拭眼泪。红姑叹道:“没想到方茹唱得这么好,前几场还有些畏场,如今却收发自如。”我点头道:“的确是,我想要的意境,无声胜有声,她居然都演了出来。”
红姑透过纱帘,环顾了一圈众人道:“不出十日,落玉坊必定红透长安。”我笑了下,起身走出了阁楼。
四月天,恰是柳絮飞落,牡丹吐蕊,樱桃红熟时,空气中满是勃勃生机。我刚才在红姑面前压着的兴奋渐渐透了出来,前面会有什么等着我?我藏在歌舞中的目的可能顺利实现?
除了看门人和几个主事的人,丫头仆妇都偷偷跑去看歌舞,园子里本来很清静,却忽起喧哗声,好一会仍然未停。我微皱了下眉头,快步过去。
主管乐师的陈耳正在向外推一个青年男子,见我来,忙住了手,行礼道:“这人问我们要不要请乐师,我说不要,他却纠缠不休,求我听他弹一曲。”男子听到陈耳的话,忙向我做了一揖。
长袍很旧,宽大的袖口处已经磨破,但浆洗的很干净。眉目清秀,脸上颇有困顿之色,神情却坦荡自若。
我对他的印象甚好,不禁问道:“你从外地来?”
他道:“正是,在下李延年,初到长安,擅琴会歌舞,希望落玉坊能收留。”
我笑道:“能不能收留,要看你的琴艺。你先弹一曲吧!陈耳,给他找具好琴。”
李延年道:“不用了,琴就是琴师的心,在下随身带着。”一面说着,一面解下了缚在后背的琴。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举步先行。
李延年打开包裹,将琴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低头默默看着琴,一动未动。陈耳有些不耐烦起来,正欲出声,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即收敛了神色。半晌后,李延年才双手缓缓举起。
山涧青青,碧波荡荡,落英缤纷,鸟鸣时闻。李延年琴声起时,我竟然觉得自己置身于春意盎然的秀丽山水间,我虽然对琴曲知道的不多,可这种几乎可以说是绝世的好还是一耳就能听出来。
曲毕声消,我意犹未尽,本想再问问陈耳的意见,可抬眼看到陈耳满面的震惊和不能相信之色,心中已明白,无论花多大价钱都一定要留住此人。
我微欠了下身子,恭敬地道:“先生琴技非凡,就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天香坊也去的,为何到我这里?”
李延年对我的恭敬好似颇为不适应,低下头道:“实不相瞒,在下已经去过天香坊。在下是家中长子,父母俱亡,带着弟妹到长安求一安身之处,天香坊 本愿收留我们兄妹,但妹妹昨日听闻有人议论落玉坊新排的歌舞《花月浓》,突然就不愿意去天香坊,恳求在下到这里一试,说务必让编写此歌舞的人听到在下的琴 曲。”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延年,“令妹听闻《花月浓》后居然求先生推拒了天香坊?”
李延年道:“是。贵坊的《花月浓》的确别出机杼。”
我笑起来,《花月浓》是一出投机取巧的歌舞,曲子其实很一般,落在你这样的大家耳中也的确只配一个“别出机杼”。不过这个妹妹倒是令我对她很好 奇,我歌舞的意外之图瞒过了红姑和吴爷,却居然没有瞒过她。我自小背的是权谋之术,阿爹教的是世情机变,其后更是亲身经历了一场滔天巨变,进入石府后又费 心收集了长安城权贵的资料,而她竟然刚进长安就心中对一切剔透,真正聪明得令人害怕。行事又坚毅果断,在流落长安的困顿情形下,竟敢拒绝天香坊,选择一个 声名初露的歌舞坊。只是她既然约略明白我的意图,却还特意让哥哥进入落玉坊,所图是什么?她为何也想结识平阳公主?
我细细打量着李延年,他长得已是男子中少见的俊秀,如果他的妹妹姿容也是出众,那……那我可非留下此人不可,“不管天香坊给你多少钱,我出它的两倍。”
李延年神色平淡,也没有显得多高兴,只是向我做了一揖道:“多谢姑娘。”陈耳在旁笑道:“以后该叫坊主了。”
我道:“园子里的人都叫我玉娘,先生以后也叫我玉娘吧!”李延年道:“玉娘,不必叫在下先生。”我道:“那我就称呼先生李师傅吧!不知师傅兄妹如今住哪里?”李延年道:“初来长安时住客栈,后来……后来……搬到城外一个废弃的茅屋中。”
我了然的点点头,“我刚到长安时,还在长安城外的桦树林露宿过呢!”李延年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言未发,眼中却多了一分暖意。
我道:“园子里空屋子还有不少,你们兄妹若愿意,可以搬进来住。”李延年沉吟未语。我道:“李师傅可以领弟妹先来看一看,彼此商量后再做决定。如果不愿意住,我也可以命人帮你们在长安城另租房子。今天天色还不算晚,李师傅回去带弟妹来看屋子还来得及。”
李延年作揖道:“多谢玉娘。”我站起对陈耳吩咐:“麻烦陈师傅帮我送一下李师傅。”又对李延年道:“我还有事要办,就不送师傅了。”说完转身离去。
我命仆妇收拾打扫屋子,又命丫头去叫红姑。红姑匆匆赶来道:“正在看歌舞,你人怎么就不见了?怎么打扫起屋子来?谁要来住?”
我笑吟吟地看着擦拭门窗的仆妇,“我新请了一位琴师。”红姑愣了下道:“一位琴师不用住这么大个院子吧?何况琴师不是有给琴师住的地方吗?”我回头道:“等你见了,你就明白了。对了,叫人给石府带个话,说我今日恐怕赶不回去。”
红姑困惑地看着我,“究竟什么人,竟然值得你在这里一直等,明天见不一样的吗?”
我侧头笑道:“听过伯牙子期的故事吗?一首曲子成生死知己。我和此人也算闻歌舞知雅意,我想见见这个极其聪明的女子。”
天色黑透时,李延年带着弟弟和妹妹到了园子。我和红姑立在院门口,等仆人领他们来。红姑神色虽平静,眼中却满是好奇。
李延年当先而行,一个眉目和他三四分相象,但少了几分清秀,多了几分粗犷的少年随在他身后。那他身旁的女子……
一身素衣,身材高挑,行走间充满着一种舞蹈般的优雅,身形偏于单薄,但随着她步子轻盈舞动的袍袖却将单薄化成了飘逸。红姑喃喃道:“原来走路也可以象一曲舞蹈。”
轻纱覆面,我看不到她的容貌,但那双眼睛就已足够。妩媚温柔,寒意冷冽,温暖亲切,刀光剑影。短短一瞬,她眼波流转,我竟然没有抓到任何一种。 刀光剑影?!有趣!我抿嘴笑起来。红姑低低叹了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居然单凭身姿已经让看过无数美女的红姑无话可说。
李延年向我行礼,“这位是舍弟,名广利,这位是舍妹,单名妍。”两人向我行礼,我微欠身子,回了半礼。
我带着李延年兄妹三人看屋子,李广利显然非常满意,满脸兴奋,不停地跑进跑出。李延年脸上虽没有表情,可看他仔细看着屋子,应该也是满意。李妍却没有随兄长走进屋子,眼光只淡淡在院子中扫了一圈,而后就落在了我脸上。
我向她欠身一笑,她道:“家兄琴艺虽出众,可毕竟初到长安城,还不值得坊主如此。”她的声音没有一般女孩子的清脆悦耳,而是低沉沉的,让人需凝神细听,才能捉住,可你一凝神,又会觉得这声音彷佛黑夜里有人贴着你的耳朵低语,若有若无地搔着你的心。
我耸了下肩膀道:“我很想做得不那么引人注意些,可我实在想留住你们。是你们,而不仅仅是李师傅。而且我喜欢一次完毕,懒得过几日让你们又搬家,我麻烦,你们也麻烦。”
李妍道:“我们?”
我笑道:“兄长琴艺出众,容貌俊秀。妹妹仅凭我的歌舞已经揣摩了我的意图,我岂能让知音失望?”我有意加重了“意图”和“知音”二字的发音。
李妍眼睛里慢慢盈出了笑意,“坊主果然心思玲珑。”
我不知道女子间是否也会有一种感觉叫“惺惺相惜”,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出地形容我此时感觉的词语,我侧头笑起来,“彼此彼此,我叫金玉。”
她优雅地摘下面纱,“我叫李妍。”
我不禁深吸口气,满心惊叹,不是没有见过美人,但她已经不能只用美丽来形容,原来天下真有一种美可以让人忘俗,如果星辰为她坠落,日月因她无光,我不会觉得奇怪。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15节剧情
这是《花月浓》上演的第六日,虽然价钱已经一翻再翻,歌舞坊内的位置仍全部售空,就是明后两日的也已卖完。
因为我早先说过,除了各自客人给的缠头,月底根据每个人在歌舞中的角色,都会按比例分得收入,坊内的各位姑娘都脸带喜色,就是方茹嘴边也含着一 丝笑意。她已经一曲成名,如今想见她的缠资快要高过天香坊最红的歌女,而且就是出得起缠资,还要看方茹是否乐意见客,所以一般人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就只剩 下一天一场的《花月浓》。
歌舞坊内除了低下以茶案卖的位置,高处还设有各自独立的小屋子,外面垂了纱帘和竹帘,可以卷起也可以放下,方便女子和贵客听曲看舞。
我带着李延年三兄妹在一个小屋坐好,李延年道:“玉娘,我们坐低下就好,用不着这么好的位置。”
我笑道:“这本就是我留着不卖的位置,空着也是空着,李师傅就放心坐吧!”
李妍看着我,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在问,你留给谁的?我侧头一笑,你猜猜。
一个丫头拉门而进,顾不上给李延年他们问好,就急匆匆地道:“红姑请坊主快点过去一趟,来了贵客,红姑觉得坊主亲自接待比较好。”
我猛然站起,定了一瞬,又缓缓坐下,小丫头愣愣地看着我。李妍笑问:“等的人到了?”
我点了下头:“八九不离十,红姑自小在长安城长大,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若非有些牵扯,她用不着叫我过去。”
李妍问:“要我们让出来吗?”
我摇摇头,“还有空房。”说完饮了口茶,调整好心绪,这才施施然地站起,理了理衣裙向外行去。红姑正带着两个人行走在长廊上,看到我,脸上神色一松。
小霍,不,霍去病玉冠束发,锦衣华服,一脸淡漠地走着。见到我的刹那,立即顿住了脚步。我嘴角含着丝浅笑,盈盈上前行了一礼,“霍公子屈尊落玉坊,真是蓬荜生辉,暗室生香。”
他打量了我一会,忽地剑眉微扬,笑起来,“你真来了长安!”红姑看看我,又看看霍去病,脸上表情困惑不定。
我本来存了几分戏弄他的意思,结果他几声轻笑,没有半点理亏的样子。我有些恼,一侧身,请他前行。
还未举步,一个小丫头提着裙子快步如飞地跑来,红姑冷声斥责:“成什么样子?就是急也要注意仪容。”
小丫头忙停了脚步,有些委屈地看向我。我问:“怎么了?”
她喘了口气道:“吴爷来了,还有一个长得很斯文好看,年纪只有二十出头的人,可吴爷却管他叫石三爷,然后马车里似乎还有个人。”
我“啊”了一声,微提了裙子就跑,又猛然醒起来,回身匆匆对霍去病行了个礼,“突然有些急事,还望公子见谅。”赶着对红姑道:“你带霍公子入座。”说完就急速向外跑去。小丫头在后面嚷道:“在侧门。”
九爷正推着轮椅缓缓而行,吴爷、天照和石风尾随在后。我人未到,声先到,喜悦地问:“你干吗不事先派人说一声呢?”九爷含笑道:“我也是临时起意,来看看你究竟在忙什么,昨日竟然一夜未归。”
我皱着鼻子笑了笑,走在他身侧,“昨夜倒不是忙的,是看美人了。待会带你见一个大美人。”他含笑未语。
我带着他们到屋廊一侧,笑吟吟地说:“麻烦两位爷从楼梯那里上去,也麻烦这位石小爷一块去。”吴爷和天照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动。石风看他们两人没有动也只能静静立着。九爷吩咐道:“你们先去吧!”
三人行了一礼,转身向楼梯行去,我带着九爷进了一个窄窄的小屋子,说小屋子其实不如说是个木箱子,刚刚容下我和九爷,而且我还站不直身子,所以索性跪坐在九爷身旁。
我抱歉地说:“为了安全,所以不敢做太大。”
关好门,拉了拉一个铜铃当,不久,小屋子就开始缓慢地上升,九爷沉默了会问:“有些象盖屋子时用的吊篮,你特意弄的?”我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中是极度的静谧,静得我好象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其实膏烛就在触手可及处,我却不愿意点亮它,九爷也不提,我们就在这个逼仄的空间彼此沉默着。九爷身上清淡的药草香若有若无地氤氲开,沾染在我的眉梢鼻端,不知不觉间也缠绕进了心中。
我们到时,歌舞已经开始。我正帮九爷煮茶,吴爷在我身旁低声道:“你好歹去看看红姑,你甩了个烂摊子给她,这也不是个事呀!”九爷听我们在低语,回头道:“玉儿,你若有事就去吧!”我想了想,把手中的茶具交给天照,转身出了屋子。
红姑一看到我,立即把捧着的茶盘塞到我手中,“我实在受不了了,霍大少的那张脸能冻死人,自他踏入这园子,我就觉得我又回到了寒冬腊月天,可怜 见地我却只穿着春衫。我陪着笑脸、挖空心思地说了一万句话,人家连眉毛都不抬一下。我心里怕得要死,以为我们的歌舞没有触怒卫大将军,但却招惹到了这个长 安城中的冷面霸王。可你一出现,人家倒笑起来,搞不懂你们在玩什么,再陪你们玩下去,我小命难保。”一面说着一面人就要走,我闪身拦住她,“你不能走。”
红姑绕开我,“你可是坊主,这才是用你的关键时刻。我们这些小兵打打下手就成。”说着人已经快步走着远去,只给我留了个背影。
我怒道:“没义气。”红姑回头笑道:“义气重要命重要?何况,坊主,我对你有信心,我给你气势上的支持,为你摇旗呐喊。”
我叹了口气,托着茶盘慢步而行,立在门外的随从看到我,忙拉开门,我微欠了下身子表示谢意,轻轻走进屋中。这位据说能改变节气的霍大少正跪坐在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一幕幕。
我把茶盘搁在案上,双手捧着茶恭敬地放好。看他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我也懒得开口,索性看起了歌舞。
霍去病随手拿起茶盅,抿了一口。此时轮到扮将军的秋香出场,她拿着把假剑在台上边舞边唱,斥责匈奴贪婪嗜杀,欲凭借一身所学保国安民。霍去病噗嗤一声把口中的茶尽数喷出,一手扶着几案,一手端着茶盅,低着头全身轻颤,手中的茶盅摇摇欲坠。
我忙绕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盅子,搁回几案上,又拿了帕子擦拭溅在席面上的茶水。他强忍着笑,点了点台上的秋香,“卫大将军要是这副样子,只怕是匈奴杀他,不是他杀匈奴。”
想起匈奴人马上彪焊的身姿,我心中一涩,强笑着欲起身回自己的位置,他拽住我,我疑问地看向他,他道:“这歌舞除了那个扮公主的还值得一看外,其余不看也罢,你坐下陪我说会话,我有话问你。”
我俯了下身子道:“是,霍公子。”
“小玉,我当时不方便告诉你身份,你依旧可以叫我小霍。”他有些无奈地说。
“如今相信我是汉人了?”
“不知道。你出现的十分诡异,对西域的地貌极其熟悉,自称汉人,可对汉朝天下却很陌生,若我们没有半点疑心,你觉得我们正常吗?后来和你一路行来,方肯定你至少没有歹意。可我当时是乔装打扮去的西域,真不方便告诉你身份。”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所说的都很合理。
他轻声问:“小玉,我的解释你能接受吗?”
我抬头看着他,“我对西域熟悉是因为我在狼群中长大,我们有本能不会在大漠中迷路。我的确从没有在汉朝生活过,所以陌生。我认为自己是汉人,因 为我这里是汉人。”我指了指自己的心,“不过也许我哪里人都不能算,我的归属在狼群中。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相信我所说的吗?”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点了下头,“我相信,至于其它,也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
只有极度自信的人才会经常选择与对方的眼睛直视,霍去病无疑就是这样的人。我与他对视一瞬后,移开了视线,我不想探究他的内心,也不愿被他探究。
他问:“你来长安多久了?”我道:“大半年。”
他沉默了会问:“你既然特地排了这出歌舞,应该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直接来找我?如果我即使听到有这个歌舞也不来看呢?”
他居然误会台上的这一幕幕都是为他而设,此人还真是自信过头。我唇边带出一丝讥讽的笑:“想找你时不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在哪里时我觉得见不见都无所谓。”
他看着我,脸色刹那间变得极冷,“你排这个歌舞的目的是什么?”我听着方茹柔软娇懦的歌声,没有回答。
他平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收拢成拳,“你想进宫?本以为是大漠的一株奇葩,原来又是一个想做凤凰的人。”
我摇头而笑,“不是,我好生生一个人干吗往那鬼地方钻?”他脸色放缓,看向方茹,“你打的是她的主意?”
我笑着摇摇头,“她的心思很单纯,只是想凭借这一时,为自己寻觅一个好去处,或者至少一辈子能丰衣足食。我不愿意干的事情,也不会强迫别人,何况我不认为她是一个能在那种地方生存得好的人。”
他道:“你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侧身看向台上的方茹,“打的是她的主意。”
他眉毛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看你不象是在狼群中长大的,倒好似被狐狸养大的。你的主意正打到点子上,公主已经听说了《花月浓》,问我有没有来过落玉坊,可见过编排歌舞的人。”
我欠了下身子,“多谢赞誉。”
他仔细听着台上的悲欢离合,有些出神。我静静坐了会,看他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正欲向他请辞,他说道:“你这歌舞里处处透着谨慎小心,每一句歌词都在拿捏分寸,可先前二话不说地扔下我,匆匆出去迎接石舫舫主,就不怕我发怒吗?”
当时的确有欠考虑,但我不后悔。我想了下,谨慎地回道:“他是我的大掌柜,没有道理伙计听见掌柜到不出迎的。”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是吗?我的身份还比不过个掌柜?”
我还未回答,门外立着的随从禀告道:“爷,红姑求见。”他有些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红姑急匆匆的说:“霍公子,妾身扰了公子雅兴,实属无奈,还求海涵。玉娘,听石风小哥说舫主震怒,正在严斥吴爷。”
震怒?这似乎是我预料的反应中最坏的一种,我手扶着额头,无力地道:“知道了,我会尽快过去。”对霍去病抱歉地一笑,“我要先行一步,看你也不是小气人,就别再故意为难我。我现在还要赶去领罪,境况已够凄惨。”
“难怪公主疑惑石舫怎么又改了作风。你这伙计当得也够胆大,未经掌柜同意,就敢编了擅讲皇家私事的歌舞。”我没有吭声,缓缓站起。他忽然道:“要我陪你过去吗?”
我微愣了下,明白过来,心中有些暖意,笑着摇摇头。
他懒洋洋地笑着,一面似真似假地说:“不要太委屈自己,石舫若不要你了,我府上要你。”我横了他一眼,拉门而出。
红姑一见我,立即拽住我的手。我只觉自己触碰到的是一块寒冰,忙反手握住她,“怎么回事?”
红姑道:“我也不知道,我根本过不去,是一个叫石风的小哥给我偷偷传的话,让我赶紧找你,说吴爷正跪着回话呢!好象是为了歌舞的事情。”
我道:“别害怕,凡事有我。”红姑低声道:“你不知道石舫的规矩,当年有人一夜之间从万贯家财沦落到街头乞讨,最后活活饿死。还有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的其它刑罚,我是越想越害怕。”
我心中也越来越没底, 面上却依旧笑着,“就算有事也是我,和你们不相干。”红姑满面忧色,沉默地陪我而行。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16节剧情
小风拦住了我们,看着红姑道:“她不能过去。”
红姑似乎想一直等在外面,我道:“歌舞快完了,你去看着点,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更是给吴爷添乱。”她觉得我所说有理,忙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对小风道:“多谢你了。”他哼了一声,鼻子看着天道:“你赶紧想想怎么给九爷交待吧!难怪三师傅给我讲课时说什么女子难养也。”
我伸手敲了下他额头,恶狠狠地道:“死小子,有本事以后别讨媳妇。”
深吸口气,轻轻拉开了门。吴爷正背对门跪在地上。九爷脸色平静,看着倒不象发怒的样子,可眉目间再无半丝平日的温和。天照垂手立在九爷侧后方。窗户处的竹帘已放下,隔断了台上的旖旎歌舞,屋内只余肃穆。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九爷和天照眼皮都未抬一下。
统管石舫所有歌舞坊的人都跪在了地上,似乎我没有道理不跪,我小步走到吴爷身旁,也跪在了地上。
九爷淡淡说:“你下去吧!怎么发落你,慎行会给你个交待。”
吴爷磕了个头道:“我是个孤儿,要不是石舫养大我,也许早就被野狗吃了。这次我瞒着落玉坊的事情,没有报给几位爷知道,九爷不管怎么罚我,我都 没有任何怨言,可我就是不甘心,为什么石舫要变成今天这样,比起其他商家,我们厚待下人,与主顾公平买卖,从未欺行霸市,可如今我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 的歌舞坊一间间不是彼此抢夺生意,就是被别人买走。我每次问石二爷为何要如此,石二爷却总是只吩咐不许干涉,看着就行了。老太爷、老爷辛苦一生的产业就要 如此被败光殆尽吗?九爷,你以后有何面目见……”
天照出口喝道:“闭嘴!你年纪越大,胆子也越发大了,老太爷教会你如此和九爷说话的吗?”
吴爷一面磕头,一面声音哽咽着说:“我不敢,我就是不明白,不甘心,不甘心呀!”说着已经呜咽着哭出了声音。
九爷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眼光转向我,我豪不理曲地抬头与他对视,他道:“你真是太让我意外,你既然有如此智谋,一个落玉坊可是委屈了你。好好的生意不做,却忙着攀龙附凤,你折腾这些事情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吴爷抹了把眼泪,抢先道:“玉娘她年纪小,为了把牌子打响,如此行事不算错。有错也全是我的错,我没有提点她,反倒由着她乱来。九爷要罚,一切都由我担着。”
九爷冷哼了一声,缓缓道:“老吴,你这次可是看走了眼,仔细听听曲词,字字都费了功夫,哪里是一时贪功之人能做到的?歌舞我看了,够别出机杼,要只是为了在长安城做红落玉坊的牌子,一个寻常的故事也够了,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影射皇家私事。大风险后必定是大图谋。”
吴爷震惊地看向我,我抱歉地看了吴爷一眼,望着九爷坦然地说:“我的确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要引起平阳公主的注意,进而结交公主。”
九爷看着我点头道:“你野心是够大,可你有没有掂量过自己可能承担起后果?”
我道:“后果?不知道九爷怕什么?石舫如今这样,不外乎三个可能,一是石舫内部无能,没有人能打理好庞大的业务,但我知道不是。石舫的没落是伴 随着窦氏外戚的没落,卫氏外戚的崛起,那还有另外两个可能,就是要么石舫曾经与窦氏关系密切,因为当今天子对窦氏的厌恶,受到波及,或者石舫曾与卫氏交 恶,一长一消也自然正常。”
天照抬眼看向我,吴爷一脸恍然大悟,表情忽喜忽忧。我继续道:“卫氏虽然权势鼎盛,但卫大将军一直极力约束卫氏宗亲,禁止他们仗势欺人,连当年 鞭笞过他的人都不予追究。所以除非石舫与卫氏有大过结,否则石舫如此,因为卫氏的可能性很低。所谓权钱密不可分,自古生意若想做大,势必要与官府交往,更 何况在这长安城,百官云集,各种势力交错的地方?我虽没有见过老太爷,但也能遥想到他当年的风采,所以我估计老太爷定是曾与窦氏交好。”
九爷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你既然明白,还要如此?”我道:“如果再早三四年,我自然不敢,可如今事情是有转机的。”
天照和吴爷都是眼睛一亮,定定看着我,九爷却是波澜不兴,搁下茶盅淡然地道:“金玉姑娘,石舫低下有几千口子人吃饭,他们没有你的智谋,没有你 的雄心,也不能拿一家老小的命陪你玩这个游戏。从今日起,落玉坊就卖给姑娘,和石舫再无任何关系,姑娘如何经营落玉坊是姑娘自己的事情。天照,回府。” 因为极至的淡,面色虽然温和,却更显得一切与己再不相关的疏远和冷漠。
我不能相信地定定看着他,他却不再看我一眼,推着轮椅欲离开,经过我和吴爷身旁时,因为我们正跪在门前,轮椅过不去,他看着门道:“烦请两位让个道。”语声客气得冰冷,冻得人的心一寸寸在结冰。
我猛然站起,拉开门急急奔了出去,小风叫了声“玉姐姐”,我没有理会,只是想快快地离开这里,离他远一些,离这寒冷远一些。
奔出老远,忽然想起他要如何下楼,他肯定不愿意别人触碰他的身体,紧咬着牙,恼恨自己地猛跺了几脚,又匆匆往回跑,找会操作那个木箱子的人去告诉天照和石风如何下楼。
“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合。泛地无舍,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我心有所念,停住了笔。为什么?当日被九爷神态语气所慑,竟然没有仔细琢磨他所说的话。按照他的说辞是因为顾及到石舫几千人,所以不许我生事, 可我们托庇于官家求得只是生意方便,并不会介入朝堂中的权利之争,甚至要刻意与争斗疏远,既然当年飞扬跋扈的窦氏外戚没落都没有让石舫几千人人头落地,我 依托于行事谨慎的公主,岂不是更稳妥?只要行事得当,日后顶多又是一个由盛转衰,难道境况会比现在更差?九爷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他眉宇间隐隐的悒郁不是因 为石舫?
听到推门的声音,我身形未动,依旧盯着正在抄录的《孙子兵法》发呆,
李妍将一壶酒放在我面前,“你还打算在屋子里闷多久?”我搁下毛笔看着她道:“红姑请你来的?”
李妍垂目斟酒,“就是她不让我来,我也要自己来问个明白。你把我们兄妹安置到园子中,总不是让我们白吃白喝吧?”说着将酒杯推给我,“喝点吗?这个东西会让你忘记一些愁苦。”
我将酒杯推回给她,“只是暂时的麻痹而已,酒醒后一切还要继续。”李妍摇摇头,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不懂它的好处,它能让你不是你,让你的心变得一无负担,轻飘飘,虽然只是暂时,可总比没有好。”
我没有吭声,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李妍一面慢慢啜着酒,一面道:“你有何打算?”
我捧着茶杯,出了会子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原本是想替石舫扭转逐步没落的局面,可突然发现原来没有人需要我这样做,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李妍,我是不是做错了?”
“金玉,如此愚蠢的话你也问得出?人生不管做什么都如逆水划舟,没有平稳,也不会允许你原地踏步,如果你不奋力划桨,那只能被急流推后。即使落 玉坊想守着一份不好不差的生意做,守得住吗?天香坊咄咄逼人,背后肯定也有官家势力,石舫的不少歌舞坊都被它挤垮和买走,你甘心有一日诚俯于它脚下吗?”
我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到长安日子不长,事情倒知道的不少。”
李妍面色变换不定,忽握住我的手,盯着我低声道:“你我之间明人不说暗话,从我猜测到你歌舞意图时你也肯定明白我所要的,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虽没有将手抽脱,可也没有回应她,只微微笑着道:“即使没有我的帮助,凭借你的智慧和美貌,你也能得到你要的东西。”
李妍看了我一会,浅笑着放开我的手,端起酒一仰脖子又是一杯,她的脸颊带着酒晕,泛出桃花般的娇艳,真正丽色无双。她的秋水双瞳却没有往日的波光潋滟,只是一潭沉寂。韶华如花,容貌倾国,可她却娇颜不展,愁思满腹。
方茹柔软的声音:“玉娘,我可以进来吗?”语气是征询我的意思,行动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话音刚落,方茹已经推门而进。
我叹道:“红姑还找了多少说客?”没想到红姑在外笑道:“烦到你在屋子里呆不下去为止。”我道:“你进来,索性大家坐在一起把事情说清楚。”
李妍在方茹进门的刹那已经戴上面纱,低头静静坐在桌子一角。方茹和红姑并肩坐在我对面。我一面收起桌上的竹简,一面道:“红姑,吴爷应该和你说了,石舫已经不要我们了。”
红姑笑嘻嘻地道:“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恼,反正这话我是不敢当着吴爷面说的,吴爷掌管的歌舞坊,石舫这次全都放手了,说是为了筹集银钱做 什么药草生意,只要在一定时间内交够钱,就都可以各自经营,也允许外人购买,但会对原属于石舫的人优惠。吴爷如今一副好象已经家破人亡的颓败样子,人整日 在家呆着。可我听了此事可开心着呢!没有石舫束手束脚,我们不是正好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全放手了?我低头盯着桌面未语,红姑等了好一会,见我没有半点动静,伸手推了我一下道:“玉娘,你怎么了?”
我反应过来,忙摇了摇头,想了想道:“你们愿意跟着我,我很感激,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会带你们到什么地方?前面是什么?就拿这次的歌舞来说,一个不好也许就会激怒天家,祸患非同一般。”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17节剧情
红姑摇头笑道:“我心里就盘算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真有祸,要砍脑袋,那也第一个砍的是你,我们顶多就是一个糊里糊涂的从犯,但如果有富贵荣华,你却不会少了我们。何况,我看你一没疯二没傻,估计不会把自己脑袋往刀口下送,所以我放心得很。”
方茹低头缠绕着手上的丝帕,等红姑说完,她抬头看向我,细声细语地道:“今日孙大人要我陪酒,我不乐意就拒绝了。他虽一肚子气,却丝毫不敢发, 因为他也知道卫大将军麾下公孙傲将军,皇后娘娘和卫大将军的外甥霍公子,御史大夫李大人的侄子、李广将军的公子李三公子,都来看过我的歌舞,李三公子赐了 我丝绸,霍公子赏了我锦罗。”
我笑摇摇头,看向红姑,红姑笑道:“你一直闷在房中看书,我根本没有机会和你说这些事情。”
方茹继续道:“前方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没有资格对孙大人说‘不’字。就是园子里的其他姐妹如今实在不愿见的人也都不见,以 前勉强自己一是为钱,可我们的歌舞演一日,她们只是扮个丫头都收入不少,二是当年不敢轻易得罪客人,可现在园子里来过什么人,那些客人心里也清楚,红姑对 我们很是维护,反倒是他们不敢轻易得罪我们园子。”
红姑听到方茹的夸赞她,竟颇有些不好意思,赶着给自己倒茶,避开了我们的眼光。我笑道:“短短几日,红姑你可做了不少事情呀!”红姑低头忙着喝茶,好象没有听到我的话。
李妍仍旧低头而坐,彷似根本没有听我们在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一拍手道:“那我们就继续,只要我一日不离开长安,我们就努力多赚钱。”
红姑抬头道:“要把生意做大,眼前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自你初春掌管歌舞坊到现在,我们的进帐是日日在增,加上我自己多年的积蓄,现在刚够买下 落玉坊。不过不是每个歌舞坊都能象我们,可以及时筹措一大笔银子,我们只要有银子就可以乘机……”我微点了下头,示意我明白,口中却打断了她的话,“各位 没什么事情,就散了吧!我在屋中憋了几日,想出去走走。”
方茹向我行了个礼,先行离去,红姑也随在她身后出了门。
我起身对李妍做了个请的动作,“不知美人可愿陪鄙人去欣赏一下户外风光?”李妍优雅地行了个礼道:“雅意难却,愿往之。”
两人眼中都带着笑意,并肩而行。李妍道:“你晚上可是要去一趟石舫?”我轻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李妍道:“石舫的舫主倒真是一个古怪人,好端端地为什么不做风险小的歌舞生意,却去做市面价格波动大的药材生意?舍易求难,你若还关心石舫倒真是应该去问个清楚。”
我笑着岔开了话题,和她谈起这时节长安城外哪些地方好玩,商量着我们是否也该去玩。
湖边的垂柳枝叶繁茂,几个丫头正在湖边打打闹闹地玩着,一个丫头随手折了一大把柳枝一人分了几根打着水玩。
李妍眼中闪过不悦之色,微皱了下眉头撇开眼光,对我道:“我先回房了。”我点了下头,她转身匆匆离去。我因她的神色,心里忽地一动,似乎想起什么,却没有捉住,只得先搁下。
几个丫头看见我们,都是一惊,忙扔了柳枝,赶着行礼请安。我一言未发,走过去把柳枝一根根捡起,看着她们问道:“这柳枝插在土中,还能活吗?”几个女孩子彼此看着,一个年纪大的回道:“现在已经过了插柳的时节,只怕活不了。”
我道:“把这些交给花匠试一下吧!仔细照料着,也许能活一两株。”丫头满脸困惑地接过,我温和地说:“如果为了赏花把花摘下供在屋中,或者戴在髻头,花并会怪你,如果是为了用,把柳条采下编制成柳篮,物尽其用,柳也愿意。可如果只是为了摘下后的扔掉,就不要碰它们。”
几个丫头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至少听懂了,我不高兴看见她们折柳枝,脸上都现出惧色,我无奈地挥了挥手,让她们走,丫头们忙一哄而散。她们生长在土地肥沃的中原大地,根本不明白绿色是多么宝贵。
我想起了阿爹,想起了西域的漫漫黄色,强压下各种思绪,心却变得有些空落,站在岸边,望着湖对面的柳树发呆。她们不明白,她们不明白?李妍的生 气,李妍明白?李妍绝不是一个对着落花就洒泪的人。再想着自李妍出现后,我心中对她诸多解不开的疑惑,心中一震,刹那想到李妍可能的身份,我“啊”的一声 失声叫了出来。
没想到身后也传来一声叫声,我立即回身,霍去病正立在我身后,我这一急转身差点撞到他胸膛上,忙下意识的一个后跃,跳出后才醒起,我身后是湖水,再想回旋,却无着力处。
霍去病忙伸手欲拉我,但我是好身法反被好身法误,我跃得太远,两人的手还未碰及,就一错而过,我跌进了池塘中。
我是跟狼兄学的游水,应该算是“狼刨”吧?这个游水的动作绝对和美丽优雅、矫若游龙、翩如惊鸿等词语背道而驰。我往岸边游,霍去病却在岸上放声 大笑,笑到后来捂着肚子差点软倒在地上,“你可真是被狼养大的,这个姿势,这个姿势,哈哈哈……你就差把嘴张着,舌头伸出来了……”他的话语全淹没在了笑 声中。
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面双手一前一后地刨着水,一面嘴一张,学着狼的样子吐着舌头,笑死你!他惨叫一声,用手遮住眼睛,蹲在地上低着头就顾着笑了。
我游到岸边,他伸出右手欲拖我上岸,我本不想理会他,但一转念间又伸手去紧紧抓住他的手,他刚欲用力,我立即狠命一拽,屏住呼吸沉向水底。
出乎意料的是他却未反抗,似乎手微紧了下,就顺着我的力量跌入了湖中。我恶念得逞,欲松开他的手,他却紧拽着没有放。我们在湖底隔着碧水对视,水波荡漾间,他一头黑发张扬在水中,衬得眉眼间的笑意越发肆无忌惮。
我双腿蹬水,向上浮去,他牵着我的手也浮出了水面。到岸边时,他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我另一手的拇指按向他胳膊肘的麻穴,他一挥手挡开我,反手 顺势又握住了我这只手。我嫣然一笑,忽然握住他双手,借着他双手的力量,脚踢向他下胯,他看我笑得诡异,垂目一看水中,惨叫一声忙推开了我,“你这女人心 怎么这么毒?真被你踢中,这辈子不是完了?”
我扶着岸边一撑,跃上了岸。五月天衣衫本就轻薄,被水一浸,全贴在了身上,他在水中“啧啧”有声地笑起来。我不敢回头,飞奔着赶向屋中。
我匆匆进了屋子,一面换衣服,一面给屋子外面的丫头心砚吩咐,“通知园子里所有人,待会霍公子的随从要干净衣服,谁都不许给,就说是我说的,男 的衣袍恰好都洗了,女的衣裙倒是不少,可以给他一两套。”心砚困惑地应了声,匆匆跑走。我一面对着铜镜梳理湿发,一面抿嘴笑起来,在我的地头嘲笑我,那倒 要看看究竟谁会被嘲笑。
吃晚饭时,红姑看着我道:“霍大少今日冷着脸进了园子,歌舞没看一会,人就不见了。再回头,他的随从就问我们要干净的衣服,可你有命在先,我们 是左右为难,生怕霍大少一怒之下拆了园子,长安城谁都知道得罪卫大将军都没什么,可如果得罪了霍大少,只怕就真要替自己准备后事了。”
我笑着给红姑夹了筷菜,“那你究竟给是没给?”红姑苦着脸道:“没给,可我差点担心死,小姑奶奶,你们怎么玩都成,但别再把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带进去,女人经不得吓,老得很快。”
我忍着笑道:“那你们可见到霍大少了?”红姑道:“没有,后来他命人把马车直接开到屋前,又命所有人都回避,然后就走了。只是……只是……”我急道:“只是什么?”
红姑也笑起来,“只是……只是霍大少走过的地面都如下过了雨,他坐过的屋子,整个席子都湿透了,垫子也是湿的。”我忙扔了筷子,一手撑在席子上,一手捂着肚子笑起来。
自从当今汉朝皇上独遵儒术后,对孔子终其一生不断倡导的“礼”的要求也非同一般,所谓“德从礼出,衣冠为本”,冠服是“礼治”的基本要求。长安 城上自天子下到平民,都对穿衣很是讲究,而霍去病更是玉冠束发、右衽交领、广袖博带,气度不凡。此次有的他烦了,如果不幸被长安城中的显贵看见,只怕立即 会成为朝堂上的笑话。
我眼前掠过他肆无忌惮的眼神,忽觉得自己笑错了。他会在乎吗?不会的,他不是一个会被衣冠束缚的人,能避则避,但如果真被人撞见,只怕他要么是 冷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对方,反倒让对方怀疑是自己穿错了衣服,如今长安城就是在流行“湿润装”,要么是满不在乎地笑着,让对方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事情。
耳边风声呼呼,这是我到长安后第一次在夜色中全速奔跑,畅快处简直快要忍不住振臂长啸。
到石府时,我停下看了会院墙,扔出飞索,人立即借力上升。我脚还未落地,已经有两个人左右向我攻来。我不愿还手伤了他们,尽力闪避,两人身手却很是不弱,把我逼向了墙角。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18节剧情
平日在府中从未觉得石府戒备森严,此时才知道外松内紧。我扫眼间,觉得站在阴影处的人似乎是石伯,忙叫道:“石伯,是玉儿。”
石伯道:“你们下去。”两人闻声立即收手退入了黑暗中。石伯佝偻着腰向我走来,“好好的大门不走,干吗扮成飞贼?”我扯下脸上的面纱,嘟着嘴没有说话。
石伯看着我笑起来,一面转身离去,一面道:“唉!搞不懂你们这些娃子想些什么,九爷应该还没歇息,你去吧!”
我哼道:“谁说我是来找九爷的,我就是好几日没有见石伯,来看看石伯。”石伯头未回,呵呵笑着说:“年纪大了,得早点歇着,折腾不起,下次来看我记得早些来,这次就让九爷代我接客吧!”说着人渐渐走远。
我立在原地发了会呆,一咬唇,提足飞奔而去。
一缕笛音萦绕在竹林间,冷月清风,竹叶潇瑟,我忽地觉得身上有点冷,忙加快了脚步。
纱窗竹屋,一灯如豆,火光青萤,他的身影映在窗扉上,似乎也带上了夜的寂寞。我坐在墙头听完了曲子后,才悄无声息地滑到地上,站了半晌,他依旧坐着一动未动。
我站在窗户外,恰好靠在他的影子上,我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终于指尖轻轻触到他的脸上。
这是你的眉毛,这是你的眼睛,这是你的鼻子,这里是……是你的唇,我指头轻碰了下,心中一颤,又赶紧移开。指肚轻轻滑过他的眉眼间,我看不见, 可我也知道这里笼罩着一层烟雾,我可能做风,吹开那层烟雾?你是他的影子,那你应该知道他的心事,他究竟为什么不得开心颜?告诉我!
窗户忽地打开,他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手还在半空中伸着,离他的脸很近很近,近得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但终是没有碰到。
我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遗憾或是庆幸?我朝他傻傻笑着,缩回手,藏在了背后。他也温和地笑起来,“来了多久?”我道:“刚到。”
他道:“外面露重,要不急着走,进来坐一会。”我点了下头,进了屋子。他关好窗子,推着轮椅到桌前,随手将玉笛搁在了桌上。
我低头盯着桌上的清油灯,灯芯上已经结了红豆般的灯花,正发出“啪啪”的细碎炸裂声,我随手拔下头上的一只银簪轻挑了下灯芯,灯花落后,灯光变得明亮许多。
我一面将银簪插回头上,一面问:“为何不用膏烛?怎么学平常人家点着一盏青灯?”他注视着青灯道:“老人说‘灯火爆,喜事到’,我想看看准不准。”我心立即突突地跳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那准是不准?”
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没有回答我的话,浅笑着说:“还听说青灯可鉴鬼,鬼来时灯光就会变绿,我头先就是看着灯光发绿,才开窗一探究竟,你刚才站在外面时,可觉得身边有什么?”
我掩嘴笑起来,“据说鬼都爱生的俊俏的男子,喜欢吸他们的阳气,倒是你要小心了。”他道,“我看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世上可有让你忌惮之物?”我差点张口而出道:“你!”可我不敢,也不愿破坏这灯下的笑语炎炎。
我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笑着问,“九爷,我听小风说你还会看病?那以后我们病了,不是都可以省下请大夫的钱了?”
九爷浅笑道:“久病成医,从小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就在府中进进出出,有的一住就是一年半载,听也听会了。”
他虽笑着,我却听得有些难过,侧头看向窗子,如果现在有人在外面看,那应该是两个影子映在窗上,彼此相挨,黑夜的清冷影响不到他们的。
他问:“你在笑什么?”我笑着,“觉得欢喜就笑了,需要原因吗?”他也浅浅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问。他含笑道:“觉得欢喜就笑了,不需要原因。”
两人默默坐着,我拿起桌上的玉笛抚弄着,随意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个不成曲的调子,他的神色忽有些奇怪,转脸移开了视线。我困惑了一下,遂即反应过来,温润的玉笛似乎还带着他唇的湿意,心慌中带着一点喜悦,把笛子又搁回了桌上。
不大会,他神色如常地回过头,“天晚了,回房歇息吧!”
我问:“你还肯让我住这里?”他道:“那本就是空房,就是一直为你留着也没什么,只是你如今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来来回回并不方便。”
我想了想,“你为什么要放弃长安城中的歌舞坊?如果我设法购买你放弃的歌舞坊,你可会反对?”
他淡淡道:“如何经营是你的事情,你们把钱付清后就和石舫再无任何关系,我们各做各的生意。”
我气恼地看着他,你越要和我划清关系,我越要不清不楚,“我没钱,你借我些钱。”
他竟然微含着笑意说:“我只能给你一笔够买落玉坊的钱,别家你既然没有钱买,不如就守着落玉坊安稳过日子。”
我眼睛睁得圆圆,满心委屈地瞪着他,“九爷!”
他敛了笑意,凝视着我沉吟了会方缓缓道:“玉儿,长安城的水很深,我是无可奈何,不得不趟这潭浑水,但你是可以清清静静地过日子的,你若想做生意,把落玉坊做好也就够了。”
我嘟着嘴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不犯人,人还会犯我呢!天香坊能放过如今的落玉坊?”
九爷含笑道:“这你放心,我自让他动不了你。”
原来你还是要帮我的,我抿着嘴笑起来, “九爷,我不想做丝萝。丝萝攀援着乔木而生,乔木可以为丝萝挡风遮雨,使它免受风雨之苦,可是乔木会不会也有累的时候?或者风雨太大时,它也需要一些助 力,丝萝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靠着乔木而生,我也要做乔木,可以帮身旁的乔木同抵风雨,共浴阳光,一起看风雨过后的美丽彩虹。”
一口气把话说完,忽觉得我这话竟然和“妾本丝萝,愿托乔木”有点异曲同工,脸刹那烧起来。
九爷眼内各种情绪交错而过,怔怔看着我,我心七上八下,低下了头,手在桌下用力绞着衣袖。
九爷沉默了良久后,一字字道:“玉儿,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我抬头喜悦地看着他,他带着几分戏谑笑道:“不过,我还是只会借你够买落玉坊的钱。既然你要做乔木,就要靠自己的本事去与风雨斗。”
我笑着撇了撇嘴:“不借就不借,难道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点头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你为什么要转做药材生意呢?”我笑问。
九爷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有些涩,强笑着说:“我们既然已经交割清楚,以后就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涉。”
我本来和暖的心蓦然冷了几分,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我刚才问的话哪里错了呢?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玉儿,你和我不一样,我这样安排是为你好,也是为那些歌舞坊好。”
“我们哪里不一样?”我紧盯着他问。
他看着我笑起来,但笑容透着若有若无的苦味,“回房睡觉吧!我也累了。”
他的眉宇间真带着些许倦色,我心一软,忙站起来,“那我回去了。”他颔了下首,探手拿了个陶制鲤鱼灯,又取了根膏烛点燃插好,递给我。我向他行了一礼,捧灯回自己的屋子。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19节剧情
起得有些晚了,到落玉坊时日头已挂得老高。红姑正在看李妍教小丫头们跳舞,瞟了我一眼道,“你再不出现,我都要去报官了。”我没有搭理她,静静坐下,仔细看着李妍的一舞一动。
她盘膝坐在地上,只是偶尔开口指点几句小丫头们的舞姿,一个随意的示范,玉手飞旋处媚眼如丝。
红姑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让她上台,根本不需要任何噱头,那些反倒拖累了她,就她一人足以,如果再配上李师傅的琴音,那真是……”
我打断她的话道:“你从小习练歌舞,也曾是长安城的大家,不觉得李妍动作细微处别有一股异样的风情吗?”
红姑点头道:“不错!我还看过她的几个零碎舞步,她似乎将西域一带的舞姿融合进了自己的舞蹈中,温柔含蓄处又带着隐隐的热烈奔放。特别是她的眼 神,我曾看过西域舞娘跳舞,眼睛热情挑逗,勾人魂魄,于我们而言却太轻浮,真正的舞伎不屑为之。但李妍却做到了媚而不浮,眼神星星点点,欲藏还露,让人心 驰神迷处,她却仍旧高洁不染。”
小丫头们向李妍行完谢礼后,陆续散去,从我们身边经过时,都是蹑着步子安静地行个礼。
李妍向我欠了下身子,坐在了我们对面,“可请到许可金牌?”我一笑未回答她的话,侧头对红姑道:“要你做一件正经事情。你收集一下石舫以前放弃的,以及最近放弃的歌舞坊情形,越详细越好。嗯,还有其他你看着不顺眼,有积怨的都一并收集了拿来。”
红姑笑道:“好丫头,真是不让我失望。我已经琢磨好几天了,我这就吩咐人去,只是钱从何处来?”
我道:“加上落玉坊,我只打算买四家,我们手头已经有买两家的钱,其余的我自有办法。”红姑满面疑惑,却没有再多问,只急匆匆地离去。
李妍笑看着我,点了点头道:“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你说我是你的知音,我倒是有些愧不敢当,只要你愿意,这长安城的歌舞坊迟早是你的天下。”
我笑吟吟地说:“该汗颜的是我,长安城的歌舞坊只怕还看不在你眼中。”
李妍道:“初次听闻你的歌舞时,揣摩着你是一个有心攀龙附凤的人,心思机敏,善于利用形势,现在才知道你是真在做生意,其他不过都是你做生意的 借力而已。入了这行的女子,不管内心是否真喜欢歌舞,最终目的却都是希望摆脱自己的身份,你倒是做得怡然自得,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是个来去无牵挂的人,也没有什么权利富贵心,除非权利富贵能让我快乐,否则金山银山也许都抵不过大漠中的一轮圆 月。我行事时心思千奇百怪,手段无所不用,但所要却很简单,我只想要自己的心快乐,要自己关心的人也快乐。如果长安城不好玩,也许哪天我疲倦时就又跑回西 域了。”
李妍凝视着我道:“你似乎是一个没有束缚的人,象天上的鹰,你应该飞翔的地方是西域,长安城也许并不适合你。”
我笑看着她问:“你去过西域吗?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李妍嫣然笑道:“倒是想去,可是没有。只是从小听爹爹讲过很多关于西域的故事。”
红姑满脸又是喜色又是焦虑地飞奔进来,我笑嘲道:“最注重仪容的人今日怎么如此不顾形象?被你训过的丫头该偷笑了。”
红姑道:“现在没功夫和你计较,平阳公主的家奴刚来过,吩咐我们小心准备,公主一会要来。”
我“哦”了一声,无所谓地说:“怎么准备,要我们都到门口跪着迎接吗?口中三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红姑拽着我站起,“你快点起来,我已经命丫头准备了衣服首饰,赶紧装扮起来。”
我被红姑强行拖着向外急速行去,只能扭着头对李妍道:“你回去请李师傅也准备一下。”李妍眼睛一亮。
我看着台面上摊开的一堆首饰,叫道:“需要用假发髻吗?再加上这些金金银银玉玉的,我还走得动路吗?”红姑理都不理我,吩咐婆子和丫头拿出全副身手替我梳头,婆子拿着篦子沾了榆树刨花水先替我顺头发,一束束绷得紧紧的,疼痛处,我眼睛眉毛皱成一团。
婆子慈眉善目地解释道:“紧着刮出的发髻才油光水滑,纹丝不乱。”我却觉得她面目狞狰,吸着冷气道:“快点吧!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这哪里是梳头,简直可以堪列为酷刑。”
红姑道:“我去请客人们都回去,顺便命人打扫屋子,换过纱帐,点好熏香。”说着就要出去。我忙示意婆子停一下,“你打算如何和客人说?”红姑 道:“这有何不好说,就说公主来,一替我们宣扬了名声,二任他是谁也不敢有异议。”我道:“不好,你找个妥当的托词把他们打发走,这次的钱全部退给他们, 然后再答应他们下次来园子,一应银钱全免。”
红姑皱了下眉头,我道:“舍不得小钱,挣不到大钱。公主的威势我们自然要借助,但不能如此借助,有些仗势欺人了,传到公主耳中不是好事。”红姑笑道:“好!都听你的。”临走时又对婆子道:“仔细梳,我去去就回。”
一个婆子三个丫头,花了顿饭的时间才替我梳好发髻。又服侍我穿红姑拿出的衣服。
“长裙连理带,广袖合欢襦。乌发蓝田玉,云鬓玳瑁簪。雪臂金花钏,玉腕双跳脱。秀足珍珠履……”
我口中喃喃自语着。我也许的确是小家子气,已经被珠光宝气熏得头晕目眩,红姑说什么就什么,我怀疑她是否把自己的全副家当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无力地说:“可以了吧?你得让我想想待会见了公主说什么……”正在上下打量我的红姑一声惊叫,指着我耳朵喝道:“摘下来!”
我摸了下耳朵,上面带着一个小小的银环,立即听话地拿了下来。红姑在她的妆奁里翻弄了会,取出一副沉甸甸的鎏金点翠花篮络索。看来还得加一句“耳中双络索”
红姑亲自替我戴好,一面絮絮道:“妆奁是唯一完全属于女子的东西,我们真正能倚靠的就是它们,美人颜色男子恩,你如今有些什么?”
我只知道点头,她还要仔细看我,我忙小步跑着逃出了她的魔掌。心静下来后,忽觉得如此盛装有些不妥当,转念一想,算了,都折腾了这么久时间,公主应该要到了,没时间容我再折腾一次。
园内闲杂人等都已经回避,我立在门口,安静地等着这个一手促成卫氏家族崛起,陈皇后被废的女子。
公主的车辇停在门前,立即有两个十七八岁的侍女下车,我躬身行礼。她们看到我的装扮,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立即又流露了满意之色,向我微露了笑意。看来红姑的做法也对,人的衣冠人的礼。
两个女子侍奉公主下车,一身华服的平阳公主立在了我面前。眉梢眼角处已有些许老态,但仪容丰瞻华美,气质雍容优雅。
她柔声道:“起来吧!今日本宫是专来看歌舞的。”我磕了个头,起身领路,恭敬地道:“专门辟了静室,歌舞伎都在恭候公主。”
方茹、秋香见到公主很是拘谨,公主赐她们坐时,她们犹豫着看向我,我微点了下头,她们才跪坐下。李延年却是不卑不亢,恭敬行礼,坦然坐下,公主 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我立即道:“这是操琴的乐师,姓李名延年。”公主点了下头道:“开始吧!”我道:“这套歌舞比较长,平日我们也是分几日唱完,不知道公 主的意思是从头看,还是指定一幕呢?”
平阳公主看着已经站起的方茹和秋香道:“就捡你们最拿手的唱吧!”方茹和秋香忙行礼应是。
秋香先唱,是一幕将军在西域征战时,月下独自徘徊,思念公主的戏。秋香的文戏的确比她的武戏好很多,但更出彩的却是李延年的琴声。
这是我第一次命李延年为客献曲,而且特地用了独奏,因为他的琴艺,整个落玉坊没人可以与之合奏。
弦弦思念,声声情,沙场悲壮处缠绵儿女情,彼此矛盾又彼此交映,秋香在琴声的引领下,唱得远远超出她平日水平。
方茹与秋香合唱一幕送别的戏,方茹这幕戏本就唱得入木三分,再加上李延年的琴声,立在公主下首两侧的两个女子眼眶都有些发红。公主神色也微微有些发怔。
方茹和秋香还未唱完,门就被人拉开,公主的仆从道:“霍少爷求见公主。”他话还没完,霍去病已经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公主笑道:“你还是这急脾气,被你舅舅看见又该说你了。”
霍去病随意行了个礼,笑坐到公主下首,“他说他的,我做我的,实在烦不过,躲着点也就行了。”
公主道:“躲着点?你多久没有给你舅舅请安?我怎么记得就过年时你来拜了个年,日常都专捡你舅舅不在时来,这都快半年了,好歹是一家人,你……”
霍去病忙连连给公主做揖,“我的好公主舅母,您这就饶了外甥吧!进宫被皇后娘娘说,怎么连一向对我好的舅母也开始说我了?以后我可不敢再去公主府了。”公主摇摇头,继续听歌。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20节剧情
公主一扭头,霍去病的脸立即从阳春三月转变为寒冬腊月,冷着脸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狠狠地盯向我的眼睛。
我装作没看见,侧头看向方茹她们,他却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好不容易挨到方茹唱完,方茹、秋香、李延年三人都跪在下面等候公主发话,他的目光才移开。
“唱得很好,琴也弹得好,不过本宫不希望这出歌舞再演。”方茹、秋香闻言,脸上血色立即褪去。
公主看向我,我忙起身跪到公主面前磕头,“民女谨尊公主旨谕。”
公主笑着点了下头,挥手让方茹她们退下。她细细看着我,点头赞道:“好一个花容月貌,偏偏还有一副比干心肠,也算有勇有谋……”
霍去病起身走了几步,挨着我并排跪在公主面前,打断了公主的话,“去病要给公主请罪了。”说着请罪,脸上神色却仍是毫不在乎。公主惊讶地笑道:“你也会有错处?你们去看看今日的日头是否要从东边落了。”两名侍女行礼应是,低头退出了屋子。
“此事说来话长,还要从去病和这位金姑娘初次相识讲起……”霍去病一面说话,一面在袍袖下探手来握我的手。
汉朝服饰讲究宽袍大袖,我们垂手跪下时两人的衣袖重重叠叠在一起,正好方便了他行事,我惊觉时,他已经碰到我的手指,我立即曲中指为刺去点压他的曲池穴,他笑对着公主说话,手下反应却很是迅速,避开我中指的一瞬掌压我掌心,然后立即合拢将我的手收到了他掌中。
他还挺得意,笑着侧头瞟了我一眼,手轻捏了下我的手。我抬头看向公主,公主正听到紧张处,盯着霍去病,眼睛一瞬不瞬,似乎她也正在被沙盗长途追击,生死一线。
我撤了力气,手放软尽力缩向他掌中,他说话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下,侧头微带纳闷地看了我一眼。
我低垂着头跪着,一动不动,慢慢但用力的把我的指甲掐向他手心,拜红姑所赐,我有三个指头是“纤红玉指长”。他眉头皱了下,我嘴角含着丝笑,倒看你忍得了多久。
“……可我们又迷路了,沙漠中没水又不认识路,肯定是九死一生的……哎哟!”他忽地一声惨叫,公主正听得入神,被他一声惨叫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我也被他吓得手一抖,紧张地看向公主,再不敢用力。
公主惊问道:“怎么了?”霍去病依旧握着我的手不放,“觉得好象被一只心肠歹毒的蝎子咬了口。”公主一惊就要起身,我忙回道:“这屋子里点着熏香,公主来前又特意仔细打扫过,任何虫蚁都绝不会有。”
公主却仍旧是满面惊色,想起身的样子,我无奈下,求饶地看了霍去病一眼,轻轻捏了下他的手。
霍去病笑着说:“啊!看仔细了是不小心被带钩刮了下。”公主神色放松,笑看着他道:“毛手毛脚的,真不知道你象谁?后来呢?”
霍去病继续讲着,我一肚子火,欲再下手,可指甲刚用力,他立即叫道:“毒蛇!”我一吓赶忙缩回。
公主疑惑地问:“什么?”他一本正经地道:“沙漠中毒蛇,毒蚂蚁,毒蜂什么的不少,又很喜咬人,不过只要你一叫,他们就不敢咬了。”公主一脸茫 然,莫名其妙地点点头,他又继续讲他的沙漠历险记。我心里哀叹一声,算了,形势比人强岂能不低头?由他去吧!他也松了力道,只是轻轻地握着我。
等他一切讲完,公主看着我问道:“你说她编排这个歌舞是为了引你注意?”他道:“正是。”说完也侧头看着我,眼睛却第一次寒光逼人,冷厉的胁 迫,握着我手的力道猛然加重,真正疼痛难忍,我脑里念头几转,忙也应道:“民女胆大妄为,求公主责罚。”他眼光变柔,手上的力量散去,看向公主道:“这所 有事情都是因去病而起,还求公主饶了去病这一次。”
公主看看他又看看我,轻抿着嘴角笑起来,“好了,都起来吧!本宫本就没打算怪罪金玉,也管不过来你们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你自个瞎忙活一通,本宫倒乐得听个故事,只是第一次听闻有人竟然能驱策狼群。”
霍去病满不在乎地道:“这没什么希罕,走兽飞禽与人心意互通古就有之。春秋时,七十二贤之一,孔子的弟子公冶长就精通鸟语,后来还做了孔子的女婿。舅父因自小与马为伴,也是极知马性,驱策如意。西域还传闻有能做主人耳目的鹞鹰。”
公主释然笑道:“是呀!你舅父的那匹战马似乎能听懂你舅父说话,你舅父只要抽得出时间就亲自替它刷洗,有时边洗边说话,竟然象对老朋友,我看你舅父和它在一起时倒比和人在一起时说得话还多。”
我试探着抽手,霍去病未再刁难,只是轻捏了下就松开。我向公主磕头谢恩,他也俯身磕了个头,起身坐回公主身侧。公主看着他道:“你去年说着去山里狩猎,原来却是跑了一趟西域,这事若被你舅舅知道,不知道如何是好?”
霍去病哼了声:“皇上许可了的,谁敢说我?”公主轻叹一声,对我道:“本宫歌舞看过,故事也听完,唤她们进来服侍着回府。”我忙行礼起身唤侍女进来。
我跪在门前直到公主马车行远,人才站起。霍去病转身看向我,我没有理他,自顾向回走,他追了上来。我进了先前接待公主的屋子,坐在公主坐过的位置上默默出神,他陪我静静坐了会,忽地身子一倒,仰躺在矮榻上,“什么感觉?”
我道:“有点累,每句话都要想好了才能说,可偏偏回话又不能慢,跪得我膝盖也有点疼。”
他笑起来,“那你还打扮成这个样子?幸亏我听公主来,忙赶了过来,否则真是骂死你都挽不回。”
我道:“你多虑了。”他猛然坐起,冲着我冷笑道:“我多虑?公主把你献给皇上时,你就是十个比干心肠也没有回头地。”我笑道:“如果有更好的呢?”他一愣,“谁?这园子里还有未露面的姑娘?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道:“今日不管怎么说,都多谢你一番好意。我现在问你件事情,如果从我这里,有人进了宫,你会怪我吗?”
他淡淡笑起来,又仰躺回榻上,“姨母在皇上眼中已是开败的花,各地早就在选宫女,朝中的有心人也在四处物色绝色,不是你,也会有他人。正因为如 此,公主也一直在留心,皇上驾临公主府时,公主都召年轻貌美的女子进献歌舞陪酒侍奉,也有人被皇上带回宫中,奈何总是差那么一点,两三次侍寝后就丢在了脑 后。‘生女无怒,生男无喜,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一首乐府歌谣,唱得有几分颜色的都想做卫子夫,可有几个人有卫子夫当年的花般姿容和水般温婉?”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23节剧情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瞬,“十六岁,鲜花般的年龄,你的眼睛里却有太多冰冷,我从广利处套问过你以前的生活,据他说‘父亲最疼小妹,连眉头都舍 不得让她皱。大哥也凡事顺着小妹。母亲很少说话,喜欢四处游历,最疼我,对妹妹却很严格。”即使你并非母亲的亲生女儿,可你应该是幸福的。你的怨恨从何而 来?这些疑问在我心中左右徘徊,但总没有定论,所以今天我只能一试,我气势太足,而你太早承认。”
李妍侧头笑起来,“算是服了你,被你唬住了。你想过自己的身世吗?你就是汉人吗?你的肤色也是微不同于汉人的白皙,你的眼珠在阳光下细看是褐色,就是你的睫毛又何尝不是长而卷。这些特征,中原人也许也会有,但你同时有三个特征,偏偏又是在西域长大。”
我点点头,“我仔细观察你时,想到你有可能是汉人与胡人之女,我也的确想过自己,不过我不关心,我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我喜欢认为自己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但我的故乡是……是西域,我喜欢那里。”
李妍笑容凝结在脸上,“虽然我长得一副汉人样,又是在中原长大,但我不是汉人,因为我的母亲不允许,她从不认为自己是汉人。”
我楞楞道:“你母亲是汉人?那……那……”李广利告诉我他们的母亲待李妍严厉,我还以为因为李妍并非她的亲生女儿。
李妍苦笑起来,“我真正的姓氏应该是‘鄯善’。”
我回想着九爷给我讲述的西域风土人情,“你的生父是楼兰人?”
李妍点头而笑,但那个笑容却是说不尽的苦涩,我的心也有些难受,“你别笑了。”
李妍却是依旧笑着,“你对西域各国可有了解?”
怎么不了解?幼时听过太多西域的故事。我心中轻痛,笑容略涩地点了下头。
西域共有三十六国:楼兰、乌孙、龟兹、焉耆、于田、若羌、且末、小宛、戎卢、弥、渠勒、皮山、西夜、蒲犁、依耐、莎车、疏勒、尉头、温宿、尉 犁、姑墨、乌贪訾、卑陆后国、单桓、蒲类、蒲类后国、西且弥、东且弥、劫国、狐胡、山国、车师前国、车师后国、师车尉都国、车师后城国。
楼兰位于玉门关外,地理位置异常重要,不论匈奴攻打汉朝,还是汉朝攻打匈奴,楼兰都是必经之地。因为楼兰是游牧民族,与匈奴风俗相近,所以一直 归依于匈奴,成为匈奴阻挠并袭击汉使客商往来的重要锁钥。但当今皇上亲政后,不甘于汉朝对匈奴长期处于防御之势,不愿意用和亲换取苟安,不肯让匈奴挡住大 汉向西的通道,所以派出使臣与西域各国联盟,恩威并用使其臣服,楼兰首当其冲。
当年阿爹喜欢给我讲汉朝当今天子的丰功伟绩,而最为阿爹津津乐道的就是皇上力图收服西域各国的故事,每当讲起这些,阿爹总是一扫眼中隐隐的悒郁,变得神采飞扬,似乎大汉让匈奴称臣只是迟早的事情,可是同样的事情到了九爷口中,除了阿爹告诉我的汉朝雄风,又多了其它。
汉使者前往西域诸国或者汉军队攻打匈奴,经常要经过楼兰境内名为白龙堆的沙漠,这片沙漠多风暴,风将流沙卷入空中,形状如龙,故被称作白龙堆, 因为地势多变,行人很容易迷失。汉朝不断命令楼兰王国提供向导、水和食物,汉使却屡次虐待向导,楼兰国王在不堪重负下拒绝服从大汉的命令,皇上竟然一怒就 派刺客暗杀了当时的楼兰国王。
楼兰夹在匈奴和汉朝两大帝国之间左右为难,汉武帝发怒时,楼兰生灵涂炭,匈奴单于发怒时,楼兰又生灵涂炭,甚至上演了为求得国家安宁,竟然把两个王子,一个送到汉朝做人质,一个送到匈奴做人质的悲剧。
其它西域诸国也都如楼兰,在汉朝和匈奴的夹缝中小心求存,一个不小心就是亡国灭族之祸。
九爷讲起这些时,虽有对皇上雄才大略,行事果决的欣赏,但眼中更多的是对西域小国的悲悯同情,
我盯着李妍的眼睛问:“你想做什么?你肯定有褒姒之容,可当今汉朝的皇上不是周幽王。”
李妍道:“我明白,但我从生下时就带着母亲对汉朝的仇恨。因为母亲的主人拒绝了大汉使节的无礼要求,汉使节折磨虐待死她的主人,也就是我从未见 过的生父。母亲身孕只有一月,体形未显,又是汉人,所以躲过死劫。逃跑后遇到了为学西域曲舞,在西域游历的父亲,被父亲所救后,嫁给父亲做续弦。我很小 时,母亲就带我回西域祭拜父亲,她在白龙堆沙漠中,指着一个个具体的地方告诉我这里是父亲被鞭打的地方,这里是父亲被活埋的地方,父亲如何一点点死去。母 亲永远不能忘记他被汉人埋在沙漠中酷晒的样子,翩翩佳公子最后竟然缩成了如儿童般大小的皱巴巴人干。她描绘的细致入微,我彷佛真能看见一幕幕,我夜夜做噩 梦,哭叫着醒来,母亲笑着说那是父亲愤恨。一年年,我一次次回楼兰,母亲不允许我有任何遗忘。”
李妍眼中已是泪光点点,却仍然在笑,我道:“别笑了,别笑了。”
“母亲不许我哭,从不许,母亲说眼泪不能解救我,我只能笑,只能笑。”李妍半仰着头,仍旧笑着。
我问:“李师傅知道你的身世吗?”
“母亲嫁给父亲时,二哥还未记事,一无所知,因为母亲把对父亲的歉疚全弥补到了二哥身上,所以二哥虽然知道自己并非母亲亲生,但依旧视母亲为自 己的生母。大哥当时已经记事,知道我并非父亲亲生,但不知道其它一切,父亲也不知道,他从不问母亲过去的事情。”李妍再低头时,眼睛已经平静清澈。
我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心情复杂,我该如何做?我们都有恨,但是我的父亲只要我快乐,而李妍的母亲只要她复仇。
屋外的琴音笛声依旧一问一答,隐隐的喜悦流动在曲声下。
太阳快落,正是燕子双双回巢时,一对对轻盈地滑过青蓝色天空,留下几声欢快的鸣叫。
我靠在窗边,目注着天空,柔声说:“李妍,我认为你最明智的做法是忘记这一切,你母亲是你母亲,她不能报的仇恨不能强加于你,她不是一个好母 亲,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折磨你,如果你的生身父亲真是一个值得女子爱的人,那么他只会盼你幸福,而不是让你挣扎在一段仇恨中。如果你选择复仇,那你这 一生虽还未开始,但是已经结束,因为你的仇人是汉朝的天子,是整个汉家天下,为了复仇你要付出的会是一生,你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幸福。”
李妍喃喃自语道:“虽未开始,已经结束?”她沉默了很久后,温柔而坚定地说:“谢谢你金玉,可我不仅仅是因为恨,我是楼兰的女儿,我还有对楼兰的爱。”她站起走到我身边,也看着窗外,“不同于西域景色,但很美。”我点点头。
“金玉,我很为自己是楼兰人自傲,我们日落时,虽没有燕子双飞舞,但有群羊归来景,我们没有汉朝的繁华,但我们有孔雀河上的篝火和歌声,我们没有汉家的礼仪,但我们有爽朗的笑声和热情的拥抱……”
我接道:“我们没有连绵的屋宇,但我们可以看天地相接,我们没有纵横整洁的街道,但我们愿意时永远可以纵马狂奔。”
“天地那么广阔,我们只想在自己的土地上牧羊唱歌,汉朝为什么不能放过楼兰,不能放过我们?”
“李妍,你读过《道德经》吗?万物有生必有灭,天下没有永恒,很早以前肯定是没有大汉,也没有楼兰,但有一天它们出现了,然后再经过很多很多年,楼兰和大汉都会消失,就如殷商周。”
“我不和你讲书上的大道理,我只想问你,如果有一个年轻人即将被人杀死,你是否要对他说,‘你四十不死,五十就会死,五十不死,六十也会死,反正你总是要死的,杀你的人也迟早会死,既然如此现在被他杀死也没什么,何需反抗?’。”
“庄子是一个很受我们汉人尊敬的先贤,曾讲过一个故事,‘汝不知螳螂乎? 怒其臂以挡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 ’劝戒人放弃自己不合适的举动,顺应形势。”
“我很尊敬这只螳螂,它面对大车却无丝毫畏惧。楼兰地处大漠、弹丸之地,无法与疆域辽阔、土地肥沃的汉朝比,但如果车辙要压过我们,我们只能做那只螳螂,‘怒其臂以挡车辙’。”
我转身看着李妍,她目光坚定地与我对视,我缓缓道:“我很尊敬你。”
“我更需要的是你的帮助。”
“其实我帮不帮你,你都会如愿入宫。以前也许没有路径,现在你冒点险找机会出现在公主面前,公主不会浪费你的美貌。”
“公主的路是你担着风险搭的,我岂是这种背义之人?何况你能让我以最完美的姿态进入宫廷。”
我沉默一瞬,最后拿定了主意,“我会尽力,但以后的事情,恕我无能为力,甚至我的脑袋一片黑雾,你能做些什么。如果想刺杀皇上,先不说事情成功 的可能性,就是刺杀了又如何?卫皇后主后宫,已有一子,卫大将军重兵在握,卫将军与三个儿子,卫氏一门就四候,还有卫皇后的姐夫公孙贺、妹夫陈掌都是朝中 重臣,一个皇帝去了,另一个皇帝又诞生,依旧挡不住大汉西扩的步伐。再说,你刺杀皇帝,不管是否成功,你的兄弟以及我,甚至整个园子里的姐妹都要为你陪 葬。”
李妍甜甜地笑起来,“我不会如此,我一点武艺不会,这条路太傻,也非长远之计。你为何还肯帮我入宫?”
我想了好一会,想着九爷,脑中一些模模糊糊的念头,最后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大概是好奇,反正我没什么特别的立场,只要我高兴,我可以选择支持任何一方。”
我的话另有一番意思,但李妍却显然理解成了我对她行为的支持,眼睛里又有了湿意,握住我的手,半晌没有一句话,最后才稳着声音道:“我的心事从不敢对任何人说,我第一次觉得心情如此畅快。”
我朝李延年的屋子努了下嘴,笑问道:“你哥哥和方茹玩的是什么游戏?”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24节剧情
李妍侧头听着哥哥的琴声,俏皮地一笑,妩媚中娇俏无限,竟看得我一呆,“还不都是你惹的祸,让哥哥替你编新曲,教方茹她们唱,估计正在教方茹领会曲子深意呢!”
我满脸木然,哑口无言,转身道:“回去吃饭了。”李妍随在我身后出门,蹑手蹑脚地走到李延年屋前偷偷往里张望,向我招手示意我也去看看,我摇摇头,做了个嘴边含笑弹琴的姿势,再做了个摇头晃脑、满脸陶醉听笛的样子,笑着出了院门。
进了红姑的屋子,丫头已经摆好碗筷,红姑看到我嗔道:“干什么去了?你再不来,我都打算自己先吃,给你留一桌剩菜。”
我一面洗手一面道:“和李妍说了会话,有些耽搁了。”
红姑一侧头好象想起什么的样子,从怀里抽出一个绢帕递给我:“正想和你说她。”
我拿起绢帕端详,原本应该是竹青色,因用得年头久,已经洗得有些泛白,倒多了几分人情味。一般女子用的手帕绣得都会是花或草,可这个帕子的刺绣 却是慧心独具,乍一看似是一株悬崖上的藤蔓,实际却是一个连绵的“李”字,整个字宛如丝萝,妩媚风流,细看一撇一勾,却是冰刃霜锋。
我抬眼疑惑地看向红姑,红姑解释道:“帕子是李三公子在园子中无意所捡,他拿给我,向我打听帕子的主人?园中虽然还有姓李的姑娘,可如此特别的一个‘李’,却只能是李妍的。我因为一直不知道你对李妍的打算,所以没有敢说,只对李三公子回说‘拿去打听一下’。”
我手中把玩着绢帕没有吭声,红姑等了会又道:“李三公子的父亲是李广将军,位居九卿,叔叔安乐候李蔡更是尊贵,高居三公。他虽然出身显贵,却完 全不象霍大少,没有一丝骄奢之气,文才武功都是长安城中公子哥中出众的,现在西域战事频繁,他将来极有可能封候拜将。一个‘李’字就让李三公子上了心,如 果他再看到李妍的绝世容貌和兰心蕙质,只怕他连魂都会被李妍勾去,再不会有比嫁进李家更好的出路了。”红姑笑着摇头,“其实李妍这样的女子,世间难寻,但 凡她肯对哪个男儿假以颜色,谁又能抗拒得了她呢?”
本来还打算把帕子交给李妍,听到此处却更改了主意。我把帕子装到腰间,“你随便找一个姓李的姑娘,带李公子去看一眼,就说帕子是她的。”说完低头开始吃饭。李敢由字迹遥想人的风采,肯定期望甚高,一见之下定会失望,断了念头对他绝对是好事一件。
红姑楞了一会,看我只顾吃饭,摇了摇头叹道:“弄不明白你们想要什么,看你对李妍的举动,应该有想捧她的意思,可直到如今却一点动静也无。如果连李三公子都看不上眼,这长安城里可很难寻到更好的。”
红姑说完话,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菜,忽地抬头盯着我,满面震撼色,我向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红姑嘴里含着菜,发了半晌呆,最后自言自语地感叹道:“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用完饭,我和红姑商量了会园子里的生意往来后就匆匆赶回自己的屋子。
月儿已上柳梢头,小淘、小谦却仍未回来,正等得不耐烦,小谦扑着翅膀落在窗楞上,我招了下手,它飞到我胳膊上,我含笑解下它脚上缚着的绢条,小小的蝇头小字。
“小淘又闯了什么祸?怎么变成了黑乌鸦?你们相斗,我却要无辜遭殃,今日恰穿了一件素白袍,小淘直落身上,墨虽已半干,仍是污迹点点,袍子是糟蹋了,还要费功夫替它洗澡。昨日说嗓子不舒服,可有按我开的方子煮水?”
我拿出事先裁好的绢条,提笔写道:“你不要再惯它了,它如今一点不怕我,一闯祸就逃跑。嗓子已好多,只是黄连有些苦,煮第二次时少放了一点。”写好后把绢条缚在小谦腿上,扬手让它离去。
目送小谦消失在夜色中,我低头看着陶罐,金银花舒展地浮在水面上,白金相间,灯下看着美丽异常,我倒了一杯清水,喝了几口,取出一条绢帕,写 道:“查了书,才知道金银花原来还有一个名字叫‘鸳鸯藤’,花开时,先是白色,其后变黄,白时如银,黄时似金,金银相映,绚烂多姿,所以被称为金银花。又 因为一蒂二花,两条花蕊探在外,成双成对,形影不离,状如雄雌相伴,又似鸳鸯对舞,故有鸳鸯藤之称……今日我决定了送李妍进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我 应与不应都挡不住她的脚步,而她既然敢告诉我身世,只怕容不得我随意拒绝,既然结果不能变,在我未确定你的身份和心意前,不妨卖她一个人情。而以后,也许 我们目标一致,也许不,我今日没有给她任何承诺,她也没有相逼,如此看来她要的不过是我的一个态度而已,但我既然应承了她,这个人情自要落到实处。其实我 有些分不清我所要做得究竟对不对,可我对李妍感情有些复杂,除了敬佩还有同情,也许还有一种对自己的鄙视,诚如一人所说,她的确比我强。”
心中涩痛,再难落笔,索性搁下毛笔,取出存放绢帕的小竹箱,注明日期后把绢帕搁到了竹箱中,从第一次决定记录下自己的欢乐,不知不觉中已经有这么多了。
小谦停在案头,我忙把竹箱锁回柜子中,回身解下小谦腿上缚的绢条,“黄连二钱, 生栀子二钱半, 金银花二钱半,生甘草半钱,小火煎煮,当水饮用。黄连已是最低份量,不可再少,还觉苦就兑一些蜂蜜。小淘不愿回去,只怕小谦也要随过来,早些睡。”
我手指轻弹了下小谦的头,“没志气的东西。”小谦歪着脑袋看着我,我挥了挥手,“去找你的小娇妻吧!”小谦展翅离去。
我向端坐于坐榻上的平阳公主行跪拜之礼,公主抬手让我起来,“你特地来求见,所谓何事?”
我跪坐于下首道:“民女有事想请公主指教。”说完后就沉默地低头而坐,公主垂目抿了一口茶,挥手让屋内的侍女退出。
“说吧!”
“有一个女子容貌远胜于民女,舞姿动人,心思聪慧,擅长音律。”我俯身回道。
公主笑道:“你如今共掌管四家歌舞坊,园子里也算是美女如云,能得你称赞的女子定是不凡。”
我道:“她是李延年的妹妹,公主听过李延年的琴声,此女的琴艺虽难及其兄,但已是不同凡响。”
公主道:“她只要有李延年的六七成,就足以在长安城立足了。”
我回道:“只怕有八成。”
公主微点下头,沉思了一会方道:“你带她来见本宫。”
我双手贴地,向公主叩头道:“求公主再给民女一些时间,民女想再琢磨下美玉,务求最完美。”
公主道:“你这么早来禀告本宫又是为何?”
我道:“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民女所能做的只是备利器,谋算布局却全在公主。”
“你说话真是直白,颇有几分去病的风范。”
“公主慧心内具,民女不必拐弯抹角,遮遮掩掩,反让公主看轻。”
公主静静想了会,方道:“听闻你购买歌舞坊的钱有一半居然是从你园子里的姑娘处借来的,立下字据说一年内归还,给二成的利息,两年内归还,给五成的利息。”
“是,民女一时筹措不到那么多钱,可又不愿错过这个绝好的生意机会,无奈下只好如此。”
公主道:“你这步无奈之棋走得倒是绝妙,落玉坊的生意日进斗金,其余歌舞坊的姑娘看到后犹豫着把一些身家压到你身上,一个‘利’字迅速把一团散 沙凝在一起,休戚相关,从此后只能一心向你,人心聚,凡事已经成功一半。你回去吧!看你行事,相信你不会让本宫失望,本宫等着看你这块美玉。”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25节剧情
屋外乌云密布,雷声轰轰,雨落如注,屋内巨烛高照,三人围案而坐。
我肃容看着李妍,“我前几日已经去见过公主,从今日起,你要用最短的时间做完我要求的事情。”李妍微颔一下首:“愿闻其详。”
我指着左边的书架:“这边是《孙子兵法》,全文共七千四百七十六字,分为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 火攻、用间,共十三篇章,我要你烂记于心。今日我们所作的就是‘始计’,你的战场在庭院重重的宫廷中,你要和皇帝斗,要和其他美人斗,这是一场没有烟尘的 战争,但血光凶险不亚于国与国间的争斗。皇上十六岁登基,今年三十六岁,正是一个男子一切到达顶峰的年纪,文采武功都不弱,行事出人意料,时而冷酷无情, 时而细腻多情。他的母亲,王太后在嫁给先帝前已经与金氏育有一女,连太后自己都不愿多提,皇上听说后却亲自找寻自己同母异父的半姐,不理会大臣的非议赏赐 封号。”
李妍定定看着书架上的一册册竹简,半晌后,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皇帝既是我要征服的敌人,又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盟友,我们是男女间的心战。我从没有与男子亲昵相处的经验,而他已经阅过千帆,这场心战中,我若失了自己的心,我就已经输了,是吗?”
我轻叹口气,指向右边的书架:“这是《黄帝内经》、《素女真经》、《十问》、《合阴阳方》、《天下至道谈》。”
李妍有些诧异:“《黄帝内经》好象是医家典籍,其余都没听过,我还要学医?”
我道:“色衰日则是爱去时,我们没有办法抗拒衰老,但我们可以尽量延缓它的到来,《黄帝内经》中具体细致地描绘了女子的生理,你可以遵其调养自 己。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清了清嗓子,目光盯着几案道:“更重要的是,其余几部书都是讲的……讲的是……”一直沉默坐于一旁的红姑,微含了丝笑,替我说 道:“讲得是‘房中术’、‘接阴之道’。”
我和李妍都脸颊飞红,李妍盯着席面,低声问:“小玉,你看了吗?”
我呐呐地说:“没有。”想着心又突突跳起来。书籍本就是稀罕物,这些书籍,更是无处购买。红姑虽有听闻,要我去寻这些书籍,却实际自己也没有见过,只和我说长安城的王侯贵胄家应有收藏。我想着藏书最全处莫过于宫廷,万般无奈下去找了霍去病。
……
“麻烦你帮我找些书籍。”我低头盯着身下的席子。
霍去病斜依在软垫上,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书?不会是又要兵法书籍吧?”
我头埋得更深,声音小如蚊蝇:“不是。”
霍去病纳闷地问:“你今日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痛快说?哼哼唧唧的。”
我深吸了口气,声音细细:“是……是和男女……男女……那个有关的。”
“什么?”霍去病猛然坐直身子,楞楞看着我,我头深埋,眼睛盯着席面,一声不吭,只觉连脖子都滚烫,脸上肯定已是红霞密布。
他忽地侧头笑起来,边笑边道:“那个?那个是什么?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倒是再说的详细点。”
我立即站起欲走:“不找拉到!”
他一把抓住我袖子,笑问:“你是自己看,还是给别人看?”
我不敢回头看他,背着身子,低着头:“给别人看。”
他笑着说:“这样的东西就是宫里只怕有些也是孤本,要先找人抄录,过几日我给你送过去。你也看看,以后大有好处,不懂之处,我可以……”他话未说完,我听到他已答应,一挥手用力拽出袖子,急急离开。
……
我和李妍都低头默默坐着,红姑笑嘲道:“难得看到你们二人的窘态。你们两个日常行事一个比一个精明沉稳,现在却连完整的话都说不下去。李妍,你这才是刚开始,需要做得事情还很多。”
李妍细声说:“我会看的,多谢红姑费心。”
红姑笑点点头,“我还去娼妓馆重金请了长安城最擅此术的几个女子来给你上课。上课时我会事先命人用屏风挡开,一是不想让她们知道给谁上课,二是你独自一人听时,不必那么羞怯,好用心琢磨。”李妍脸红得直欲滴出血来,轻轻点了下头。
红姑看看李妍,看看我,一脸贼笑,似乎极其满意看到我们的窘迫,“玉儿,不如你和李妍一块学吧!反正迟早用得上。”我侧头瞪向红姑,红姑笑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你以后心里会没有中意的男子?你们不会……”
红姑今日诚心戏弄我,再不敢由着她说下去,匆匆打断她的话,“红姑,我还有些话想和李妍私下说。”红姑忙收了嬉笑,起身离去。
我拿出铜镜摆在李妍面前,“你母亲教会你歌舞,教会你如何举止行动美丽优雅,但她漏教了你一些东西。你的眼神可以妩媚,可以幽怨,可以哀凄,可 以悲伤,但不可以冰冷,更不可以有刀锋之寒,如果你连我都瞒不过,如何去瞒住皇上?带着它去田间地头多走走,去看看那些乡野间十六七岁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仔细观察她们的眼睛,再看看自己的眼睛。我也不是个正常的十六七岁女子,这些都帮不了你,你要自己用心。”
李妍默默想了会:“我一定会做到。”
我道:“你母亲不许你哭,但从今日起,我要你哭,要你随时都可以珠泪纷纷落,不但要哭,还要哭得娇,哭得俏,哭出梨花带雨海棠凝露。传闻皇帝初 把卫子夫带入宫廷时,因当时的陈皇后不依,碍于阿娇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家族的势力,皇帝遂一年多没有召见卫子夫,后来再遇卫子夫,卫子夫哭着求皇帝放她出 宫。我相信这个故事你应该早就听过,结果如何,我们现在都知道。眼泪和笑颜都是你的武器,你应该琢磨着如何使用。”
李妍深吸口气,点点头。
我默默想了会看有无遗漏:“大概就是这些,其余的都比较轻松,每日得空时,我们彼此讲述一下传闻中皇上从小到大的故事,虽然你早已熟悉,但借此你可以再在脑中过一遍,结合正在看的兵法,再仔细琢磨下皇上的脾性。”
李妍听完后,站直身子,仔细整好衣服,向我郑重地行跪拜大礼。我欲扶她,她握住我手:“请让我行完这个礼,因为将来你会向我行隆重的跪拜礼,唯如此方不辜负你今日的心思。”我缩回手,坦然受了她一礼。
“刚成熟的金银花果已经送来,我依照种花师傅的交待,把种子种在我新开的小花圃中,明年春天就会出苗。我想等到花开日请你来一同看花,你会来 吗?我是不是该在石府也栽一些呢?你待我是很好的,我的每一个问题你都会仔细回答,我的要求,只要和石舫无关,你也都会满足。可你究竟把我搁在心中哪里 呢?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你走得越来越近,我正要伸手,你却突然一个转身又离我远去,为什么?……”
我停住笔,沉思起来,是呀!为什么?难道我要这么永远去试探,猜测他的心思吗?取出竹箱,将绢帕小心收好后起身出了卧房。
书房内,李妍正在灯下看书,我在门口站了半晌,她才惊觉,抬头看向我:“要让我背书吗?”我摇摇头,进屋坐在了她对面。
我道:“我想请你陪我去问李师傅一件事情?”李妍道:“什么事情?我哥哥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问我一样的,还比哥哥爽快。”我手中玩弄着自己的衣袖,“男子的心思还要男子答,女子想出来的不见得投合男子的心,何况你哥哥正好……”我收了话头,看向李妍,“陪是不陪?”
李妍笑道:“可以偷懒,为什么不去?”说完,扔了书站起,我一面锁门一面说:“等你走后,我把那些东西清理后,就不必如此麻烦了。”李妍脸又红起来。
我突然好奇起来,握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你究竟学得怎么样了?”李妍推开我,只顾快走,我赶了几步摇了摇她的手,“说一说呗!”
李妍低声道:“你这么想知道,自己也去听听课,不就知道了?”我压着声音笑起来:“我才不费那功夫呢!我要学就直接学最精华的,等你学好了告诉我。”
李妍甩开我的手:“你好没羞!连婆家都没说到,就想这些。被人知道,肯定嫁不出去。”我哼了一声没有搭腔。
两人静静走了会,李妍挽起我的手:“你虽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年龄,但估摸着应该和我差不多,你别老盘算着做生意,自己的终生也该好生打算一下,你 没有父母替你筹划,自己再不操心,难道坐等年华老去吗?石舫舫主我没见过,但我看你对他很是小心,想来必有不凡之处,如果年龄适当,他又没有娶妻,你不 妨……”
我伸手轻拧了一下她的脸颊,“好丫头,自己要嫁就见不得她人逍遥。”李妍冷哼一声:“好心没好报。”
我们进门时,方茹恰好出门,看到我俩,低着头小声说:“我来请教李师傅一个曲子。”
我摇头而笑:“我什么都没问,你怎么就忙着解释呢?好象有那么点……”李妍暗中拧了下我胳膊,对方茹静静行礼后,拉着我让开道路,伸手请方茹先行。
方茹向我微欠下身子,急步离去。我向李妍皱了皱鼻子:“还不是你嫂子呢!完了,有你撑腰,以后我园子中要有个太后了。”
李妍瞪了我一眼:“我哥哥和方茹都是温和雅致的人,可不是你这样的地痞无赖。”
李延年在屋内问:“是小妹回来了吗?”
李妍应道:“是我!大哥,还有玉娘。”李延年听闻,立即迎出来。
李延年为我倒了一杯清水,谦然道:“我不饮茶,只喝清水,所以也只能用清水待客。”
李妍嘻嘻笑着说:“大哥,她说有事要问你。”
李延年温和地看着我,静静等我说话。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席面上划着圆圈:“宫里的人可好应对?”
李延年道:“因是平阳公主荐去的,大家都对我很有礼。”
我道:“听说皇上听过你的琴声后,大为赞赏。”
李延年淡然一笑:“是赏赐了我一些东西,倒也说不上大为赞赏。”
我道:“你觉得住在这里来回宫廷可方便?”
李延年还未回答,李妍不耐烦地截道,“金玉,你究竟想问什么?难道还要问我大哥每日吃些什么?”
李延年看了妹妹一眼,耐心地回道:“来回都有马车,很方便。”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26节剧情
我端起水,喝了两口,搁下杯子,抬头看着李延年:“是这样的,有个人情感很内敛,也喜欢音乐,有一个女子想告诉他自己的心事,可不知道男子心中究竟怎么想,不敢直接说,李师傅觉得什么法子才能又表明女子的心事,又比较容易让对方接受?”
李延年面上呆了一下,低头沉思起来。李妍在一旁抓着哥哥的衣袖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揉肚子,我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李延年。
“金玉,你也太好笑了,你的《孙子兵法》呢?你那一套洋洋洒洒的理论呢?现在连这点事情都要问人。原来你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我要仔细考虑一下你给我讲的那些话究竟能不能用。”
我看向李妍,平静地说:“我没有把这视为一场战争,因为我一开始就是敞开心的,我没有设防,我根本不怕他进来,我怕的是他不肯进来。没有冷静理智,只有一颗心。”
李妍收了笑声,坐直身子看了会我,低下头。李延年侧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妹妹,一时间屋子里只有沉默。
半日后,李延年惊醒,看向我抱歉地一笑道:“我是个乐师,我只会用音乐传递心声,先秦有一首曲子很好,我听方……听人说玉娘学过笛子。”
李延年一边说着,一边取笛子出来,静静坐了一会,吹奏起来,我专注地听着。李延年吹完后道:“小妹也会吹笛子,虽然不是很好,不过勉强可以教人。你们经常在一起,可以让她教你。”
我笑着点头,李延年的“不是很好”在一般人耳中应该已是很好。
李妍突然站起,一声不吭地向外行去,我向李师傅摆了下手,示意他不必跟来,一转身赶着去追李妍。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外泻入的一片皎洁月色。李妍面朝窗外,立在那片月色中,背影一如天上独自寂寞着的皓月,虽有玉神雪魄姿,却是清冷孤单影。
我站在门口:“你若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大不了就是得罪公主,但我会设法化解。”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柔声说:“我很羡慕你,你活得那么自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追寻自己想要的快乐。”
我截道:“你正在做的也是你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人强迫你。”
李妍道:“可我自己在强迫自己。金玉,你现在不懂,我也希望你永远都不用明白一个人强迫自己的感觉。”
我找不到可以宽慰她的话,沉默了会说:“你今天早点歇息吧!明天一切还要继续。”说完转身慢慢向回走,心情正低沉,在半空盘旋的小淘冲下来落在我肩头,我看到它腿上缚着的绢条,一下开心起来,急急向屋子跑去。
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边行边问:“你早晨问公主府可有竹林,求本宫准你使用府中竹林,为何要特意在此?”
“两个原因,一是美人就和花一样,风姿各异,有如牡丹富丽华贵者,有如秋菊淡雅可人者,也有如海棠娇憨动人者,不同的花有不同的赏法,唯如此才 能把每种花独特的美看到极处。二是世人都会有先入为主的想法,觉得其娇弱可怜,以后不免总存了怜惜之心,觉得其仙姿灵秀,也会暗生尊敬。所以初次相见很重 要,既然有天时地利可以借助,当然不可浪费。”当时初听红姑此番道理,让我和李妍都很惊叹,也终于明白为何那些公子少爷们放着家中的娇妻美妾不理,却日日 流连于歌舞坊娼妓坊,这些狐媚手段一般女子的确难以想到。
话说着,已经可以看到竹林。恰好日落时分,西边天空浮着层层红云,暖意融融,越往东红色渐轻,渐重的清冷蓝天下,夕阳中的竹林泛着点点红晕,晕光中依旧是郁郁葱葱的绿。
李妍背对我们,人倚修竹,婷婷而立。公主盯着她背影看了半晌后,方低声问:“是你让她如此的?”
“不是,民女只是让她在竹林处等候,并未做任何吩咐,甚至没有让她知道公主要在此处见她。凡事不可不备,但过于刻意却又落了下乘。”
公主轻叹一声,“一个背影竟然让人浮想联翩,想看她的容貌,可又怕失望,她的容貌万万不可辜负她的身姿,此种忐忑心态的确不是在屋内召见能有的。”
我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公主又看了一会,摆手示意侍女都留在原地,放缓脚步向竹林行去。脚步声终于惊动了李妍,李妍霍然转头,唇边带着一丝笑意,一手指着落日刚欲说话,看清来人,一惊后立即明白,向公主珊珊跪下。
公主立即道:“起来说话。”李妍仍是磕了一个头后方站起。
身如修竹,青裙曳地,只用一根碧玉簪綰住一头青丝,除此外再无其它首饰。公主又细细看了李妍一眼,笑着侧头看向我:“是美玉,而且是绝世美玉‘和氏璧’,本宫方才竟然被她容光所慑,心中极其不愿她下跪。”
我看向李妍,我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从此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李妍与我眼光相接,各自没有变化地移开视线。
去时马车中是两人,回时马车中只余一人,刚进园子,李广利就快跑着迎上来,“公主可中意姐姐?”我点了下头,他立即喜悦地挥舞着拳头,欢呼了一声。
李延年依旧站在树下,似乎从送我们走就没有动过。天色已黑,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看到他一见我点头,猛然一转身朝树上狠狠砸了一拳,李广利惊声叫道:“大哥!”方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想要走近,却又迟疑着立在原地。
李延年手上已被刺破皮,细小的血珠涔出,我向方茹招手示意她过来,对李广利道:“你先回去。”李广利看着哥哥,试探地又叫了声哥哥,却只见哥哥站着纹丝不动,他只得一步一回头地慢慢离开。
方茹脸带红晕,用手绢替李延年吸干血,一点点吹着把附在上面的木屑吹掉。李延年看着我说:“也许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来落玉坊。”
我眼睛看着方茹,“不全是坏事吧?”
李延年眼光柔和地在方茹脸上一转,落到我脸上时又变回冰冷,“虽然小妹说这是她想要的,是她自己的主意,可我仍旧无法不厌恶你,你真让我失望,你就如此贪慕荣华富贵?不惜牺牲另一个女子的一生去换?”
我淡然一笑:“厌恶憎恨都请便!不过李妍已经走上一条再无回头可能的路,你不管赞成与反对,你都必须帮她,用你所有的才华去帮她。”
李延年木然立着,我转身翩然离开,我忽然真正明白李妍握住我手时的泪光点点,很多事情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
回到屋中,红姑正坐在榻上等我,我坐到她对面,她问:“一切顺利?”
我点点头,“李妍此次真该好好谢你,你谋划的见面方式果然震动了公主,让早就不知道见了多少美人的公主竟然失态,赏人如赏花的言词应该也已经打动了公主,公主肯定会倾其力让李妍再给皇帝一个绝对不一般的初见。”
红姑掩嘴娇笑:“混迹风尘半辈子,耳闻目睹地都是斗姿论色,若只论这些,良家女如何斗得过我们?现在就看李妍了,不知道她打算如何见皇上。”
我静静坐了会,忽然起身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红姑交给我的青色手帕,看了会藤蔓缠绕的“李”字,心中轻叹一声,抬手放在膏烛上点燃,看着它在我手中 一点点变红,再变黑,然后化成灰,火光触手时,我手指一松,最后一角带着鲜红的火焰,坠落在地上,迅速只余一滩灰烬,曾经有过什么或是什么都不可再辨。
我手中把玩着请贴,疑惑地问:“红姑,你说公主过寿辰为何特意要请我们过府一坐?”
红姑一面对镜装扮,一面说:“肯定是冲着李妍的面子,看来李妍还未进宫,但已很得公主欢心。年轻时出入王侯府门倒也是经常事情,没想到如今居然还能有机会做公主的坐上宾,真要多谢李妍。”
我静静坐着,默默沉思,红姑笑道:“别想了,去了公主府不就知道了?赶紧先装扮起来。”
我笑摇摇头:“你把自己打点好就行,我拣一套像样的衣服,戴两件首饰,不失礼就行。”
红姑一皱眉头,刚欲说话,我打断她道:“这次听我的。”红姑看我神色坚决,无奈地点了下头。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27节剧情
宴席设在沿湖处,桌案沿着岸边而设。布置的花团锦簇、灯火通明处应是主席,此时仍旧空着,而我们的位置在末席的最末端,半隐在黑暗中。四围早已经坐满人,彼此谈笑,但人声鼎沸中根本无一人理会我们。
红姑四处张望后,脸上虽然还带着笑意,眼中却略含失望,我怡然笑着,端茶而品。等了又等,喝完一整盏茶后,满场喧哗声中忽然万籁俱寂,我们还未明白怎么回事情,只见人已一波波全都跪在地上,我和红姑对视一眼,也随着人群跪倒。
当先两人并排而行,我还未看清楚,人群已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我忙随着人群磕头。
一番纷扰完,各自落座,红姑此时已经品过味来,紧张地看向我,我笑了笑:“等着看吧!”
因在暗处,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打量亮处的各人,阿爹和伊稚斜口中无数次提到过的大汉皇帝正端坐于席中。还记得当年问过伊稚斜“他长得比你还好看 吗?” 伊稚斜彼时没有回答我,这么多年后我才自己给了自己答案,他虽然长得已是男子中出色的,但还是不如伊稚斜好看,但气势却比伊稚斜外露张扬,不过我认识的伊 稚斜是未做单于时的他,他现在又是如何?
红姑轻推了我一下,俯在我耳边低声调笑:“你怎么脸色黯然地尽盯着皇上发呆?的确是相貌不凡,不会是后悔你自己没有……”我嗔了她一眼,移眼看 向卫皇后,心中一震,伊人如水,从眉目到身姿,都宛如水做,水的柔,水的清,水的秀,都汇集在她的身上。灯光晕照下,她宛如皓月下的天池水,惊人的美丽。 这哪里是开败的花?有一种美是不会因时光飞逝而褪色。
红姑轻叹口气:“这是女人中的女人,难怪当年窦太后把持朝政时,皇上悒郁不得志时会一心迷上她,甚至不惜为她开罪陈皇后和长公主。”
我点点头,心中莫名地多了一丝酸涩,不敢再多看卫皇后,匆匆转开眼光。
平阳公主和一个身形魁梧,面容中正温和的男子坐于皇上的下首,应该是卫青大将军,人常说“见面不如闻名”,卫青大将军却正如我心中所想,身形是 力量阳刚的,气质却是温和内敛的。平阳公主正和皇上笑言,卫大将军和卫皇后都是微笑着静静倾听,大半晌没有见他们说过一句话,姐弟两身上的气质倒有几分相 象。
主席上的皇亲国戚和显贵重臣,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似乎热闹非凡,可个个眼光都时时不离皇上,暗自留意着皇上的一举一动,跟着皇上的话语或笑或 应好,一面逢迎着皇上,一面还要彼此明争暗斗,言语互相弹压或刻意示好,唯独霍去病埋着头专心饮酒吃菜,偶尔抬头间,也是眼光冷淡,丝毫不理会周围,不交 际他人,大概也没有人敢交际他,从开席到今竟然只有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曾对霍去病遥敬过一杯酒,霍去病微带着笑意也回敬了他一杯。
我看着那个男子问:“他是谁?”
红姑语气惋惜地轻声说:“这就是李家的三公子,李敢。”
我神色微动,果然如红姑所说,是一个文武兼备的俗世好男儿,因为出身高门世家,举止高贵得体,有文人的雅致风流,眉目间却不脱将军世家的本色,隐隐藏着不羁豪爽。
红姑在我耳边低声向我一一介绍着席间的众人,“……那个穿紫衣的是公孙贺,皇后娘娘和卫大将军的姐夫,赐封轻车将军,祖上是匈奴人,后来归顺了汉朝……”
主席上不知道公主和皇上说了句什么,笑语声忽地安静下来,红姑也立即收声,不大会李延年缓步而出。李延年冠绝天下的琴艺在长安已是街知巷闻,可 是真正能听到他琴声的却没有几人,末席这边立即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李延年向皇上和皇后行完礼后,坐于一旁,有侍女捧上琴,搁于他面前。众人明白他要献琴 都忙屏息静气。
李延年神色中带着几分漠然,随手轻按了几下琴弦,却并未成曲,在寂静中撩得众人心中一惊,红姑看向我,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急。李延年似乎深吸了 口气,容色一整,双手拂上琴弦,竟没有任何起音,只一连串急急之音,密密匝匝倾泻而出,宛如飞瀑直落九天,砸得人喘不过气。琴音一波又一波,一波更比一波 急,逼得人心乱得直想躲,却又被音乐抓得逃不掉、挣不开,连一直冷淡的霍去病都抬头看向李延年,侧耳细听。
一连串的滑音后,骤然转缓,一缕笛音在琴声衬托下响起,柔和清扬,引得心早已被逼迫得失去方寸的人都立即转向笛声起处。
晚风徐徐,皓月当空,波光荡漾。月影入水,湖与天一色。一只木筏随风漂来,一个女子背对众人,吹笛而立。朦胧月色下,裙袖轻飘,单薄背影带着些红尘之外的傲然独立,又透着些十丈软尘的风流娇俏。弱不胜衣之姿,让人心生怜惜,可高洁之态,又让人又不敢轻易接近。
众人的心立即安定下来,正静静品笛时,笛音却渐低,琴声渐高,不同于起先的急促之音,这次是温和舒缓的,伴着木筏悠悠漂到湖中心。
众人此时已顾不上欣赏李延年难得一闻的琴音,都只是盯着木筏上的女子。李妍转身面朝皇上和皇后的位置裣衽一礼,众人竟然齐齐轻叹口气,月色朦胧,只觉得女子长得肯定极美,可这美却笼着一层纱,怎么尽力都看不清,越发勾得人心乱意急。
李妍行完礼后,水袖往前一甩,伴着音乐竟然直直从木筏飘落到水面上,席上都是惊呼一声,有人手中的杯子摔裂在地,有人手中的筷子掉落,连我都是一惊,眼睛不眨地盯着李妍,一时间不明白她怎么能婷婷玉立在水面。
凌波微步,踏月起舞,罗带飘扬,裙袖飒纚,只觉得她本就是水中的神女,仙姿缥缈,方能在这一方湖面上来去自如,脚踩水波,与月影共嬉。
众人都是满面震惊倾慕,神态痴迷,李延年的琴音忽然一个急急拔高,李妍扬手将手中的月白罗带抛出,众人抬头看向飞舞在半空中的罗带,琴声居然奇 妙地贴合着罗带在空中的飘扬回荡,引得众人的心也随着罗带起伏低落,蓦然低头间只扫到一抹俏丽的影子落入水中的月亮中。月影碎裂,又复合,佳人却已难寻, 只余波光月影,一天寂寞。
也许最早清醒的就是霍去病、卫将军和我,众人仍旧痴痴盯着湖面,我扭头去看皇上,却看见霍去病和卫将军都只是看着卫皇后,而卫皇后嘴边含着丝浅 笑,凝视着湖面,可那眉端却似乎滴着泪。我突然不愿再观察皇上的神情,扭回了头,扫眼间只看李敢也是一脸赞叹,而李延年一直低头盯着琴,看不清神情。
红姑碰了下我的胳膊,示意我看李敢。只见李敢一脸惊叹倾慕,身子不自禁地微微前倾。
一地鸦雀无声中,皇上突然对平阳公主说:“朕要召见这个女子。”红姑立即握住我的手,笑看向我,我略微点点头。
李敢的手轻轻一颤,杯中的酒洒到衣袍上,他怔了一瞬,眼中的怅然迅速敛去,依旧谈笑自若。
平阳公主笑着微躬了下身子:“皇上早已说过要召见,昨日李延年曾为皇上弹唱过一首‘倾国倾城’曲,她就是曲子中的那位倾国倾城的佳人。”
汉武帝喜极而笑,有些自嘲地说:“朕连她容貌都还未看清,就觉得她已经担得起‘倾国倾城’四字,她如何可以立在水面跳舞?”
平阳公主笑说:“皇上不妨猜猜。”
皇上又看了眼湖面,“是否在湖下打了木桩?”
公主拊掌而笑:“我忙碌了几日的功夫竟被皇上一语道破。”众臣都做恍然大悟状,赞佩地看向皇上,只是不知道几个真几个假。霍去病却只是端着杯酒慢啜细品,神色淡然。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或者该说皇上尽欢,和乐融融地散去。我和红姑站在暗处等人走得差不多时,才携手向外行去。
红姑满脸喜色,我却高兴不起来,很多事情懂的是一回事情,亲眼看到它的发生又是另一回事情,当年的卫皇后也曾在这个府邸中因为一曲清歌引得皇上注意,今夜另一个女子在她眼前重复了她的传奇,皇上今晚灯下看李妍时,可会有片刻记起多年前的卫子夫?
幼年时最喜欢参加宴会,觉得热闹非凡,大家都很高兴很快乐的样子,单于在时更是个个妙语连珠,阿爹有时不想去时,我还痴缠着去,今日再次坐在皇室宴席上,才真正看清了富贵繁华下遮藏的全是冷清。
我突然很想阿爹,心绪低沉中脑中浮现的是九爷的身影,很想去看看他灯下温暖的身影。一盏灯,一个人,一屋的平安温馨,“红姑你自己先坐车回去吧!我想自己走一走。”
红姑细看了我几眼,柔声说:“去吧!不要想太多,不是李妍也会有别人,这世上男儿多薄幸,女子多痴心,卫皇后是聪明人,会懂得如何安然处之。”
风中奇缘原著小说《大漠谣》第28节剧情
月色铺满石街,柔和的银色光华流淌在飞檐屋角,偶有几声狗叫衬得夜色越发静谧。正沿着长街快步而行,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忽地在前面猛然停住,霍去病从马车上跳下,凝视着我问:“你怎么在这里?刚才你也在公主寿宴上?”
我轻点点头,他冷冷地说:“真要给你道喜了。”我咬着嘴唇未说话,自顾向前行去,他对车夫挥了下手示意他离去,默默在一旁随行。我本想请他离去,可看到他的神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安静地走着。
马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夜也如我们一般沉默下来,长街上只闻我们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响着。
霍去病看着前方,轻声说:“有些事明白是一回事情,看着它发生在眼前又是一回事情。”我低声道:“我明白,你若心里不舒服就骂我几句吧!”
他侧头看着我笑摇摇头,“就算心里有气,现在也散了,难得见你如此低眉顺眼,何况这本就是预料中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李妍的出场竟然是步步为 营,一击大胜。”他慢慢吟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李妍简直深谙用兵之道,先让李延年用一首曲子引得皇上心思大动,却因为公主寿筵顾不上立即召见,只能在心里思慕。再又奇兵突现,克敌于先,如果等着皇上召 见就落于被动,天时地利都不见得能如意,今晚的一幕真正精彩。”
月色很好,铺满长街,可我依旧只能看清眼前一点的路,长街尽头有什么,我看不清。李妍和刘彻的初相逢,以有心算无心,李妍大获全胜,可以后呢?
两人沉默地走着,看路径霍去病是要送我回落玉坊,拐过一条长街,前方刹那灯火通明,一长串灯笼上“天香坊”三字隔着老远就看得分明,几个人从天 香坊内出来,天香坊的几位大牌姑娘竟然亲自相送,我不禁细细打量了几眼出门的客人,心头巨震,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霍去病立即伸手扶住我。我不敢置信地 盯着前方,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出现在大汉朝的街头?
他穿着汉家服饰,长身玉立于串串大红灯笼下,白缎袍碧玉冠,灯火掩映下华贵倜傥。因是胡人,他的五官棱角格外分明,刀刻般的英俊,只是神色清冷 异常,如千古积雪,寒气逼人,本应温暖的灯光,在他的身周却都泛着冷意。温柔乡解语花,众人环绕中,他却仿若孤寂地立身于雪山顶,只是清清冷冷的一个人。 原来做了单于的他是这样子,眉目间再无一丝温润,当年的他却是笑依白马揽红偎翠的风雅王爷。
一瞬间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是呆呆看着他们向我走来,蓦然反应过来,仓惶间象再次回到大漠中与於单亡命奔逃时,只觉得我要赶紧逃,赶紧躲起来。我立即回转身子,四处打量,两侧都是密密的屋宇,无处可躲。我想跑,霍去病紧握着我的胳膊问:“你在怕什么?”
我听到脚步声已经到身后,满心无奈恐慌下猛然扑到霍去病怀中,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肩头,他怔了一下,缓缓伸手搂住我,在我耳边道:“既然我在,长安城没有人能伤害你。”
粗豪的笑声,啧啧有声地叹道:“长安城的娘皮们也热情得很呢!豪爽不比我们……我们西域的姑娘差,看背影倒是长得……”
霍去病手一动,我紧掐下他的背,他收回了手。
一声轻咳,汉子的话断在嗓子中,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声音:“公子见谅,家仆口无遮拦,并无轻薄之意,只是地处西域,粗豪惯了。”
我的身子无法抑止地微微抖着,他就站在我身边,我以为我永不可能再见到他,没有想到多年后,我和伊稚斜竟然重逢在长安街头。
如果我突然出手,他会死在我手下吗?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以他现在的身份,跟随的人肯定都是高手,他的功夫又本就是匈奴中最好的。可我究竟是自己的功夫不能,还是心里不能?
霍去病用力地搂着我,似乎想借此告诉我,一切有他,他的声音冰冷,“各位最好能快点消失在我眼前。”
“不识抬举,你……”
“嗯?”伊稚斜很清淡的一声,汉子却火气立消,恭声道:“小的该死。”
“打扰了两位,我们这就走。”伊稚斜声音淡淡,语声未落,足音已去。
一把微显柔软的声音:“我家主人好声好气地给公子道歉,公子却言语粗鲁,空长了一副好皮相,真正让人失望。”
霍去病猛然搂着我几转,几枚铁刺落地的声音,霍去病显然已是大怒,欲推开我,我紧紧抱住他,低声求道:“让他们走,求你,求你……”
“朵儿,你在做什么?”伊稚斜声音虽然平淡,可我已听出他是带着怒意。
朵儿?又是这样的脾气,目达朵?她竟然也随了来?
目达朵强笑道:“这位公子功夫很不弱呢!倒是位英雄,难怪脾气那么大,在下知错了,求公子原谅。”
长安城中只怕从没有人想出手伤霍去病后还能站着说话,霍去病强压着怒火只从齿缝中迸了个字:“滚!”
几声高低不同的冷哼声却全被伊稚斜淡淡的一个“走”字压了下去,只听脚步匆匆,不一会长街又恢复了静谧,夜色依旧,我却已是一背的冷汗。
霍去病轻声说:“他们走了。”我欲站直,却身子发软,险些滑倒,他忙揽住我,我头搭在他的肩头,没有吭声没有动,短短一会,我竟然彷佛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已是心疲力尽。
他静静站着,直到我抬头离开他的怀抱,他笑问:“利用完要抛弃了?”我强笑了笑,“多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摸着下巴,视线斜斜地瞅着我,坏笑着说:“这样的帮助我很乐意伸手,美人在怀,心喜之,不过下次可不能一个谢字打发了我,要有些实质性的表示。”
我低下头找刚才掉在地上的铁刺,“谁谢你的怀抱了?我只是谢你不问我他们是什么人。”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不问你也会说,如果只是你想尘封的过去,你可以永远不解释,我只认识我认识的金玉。”霍去病蹲在地上也帮我寻找。
我心中一震,抬眼看向他,他却只是低头仔细四处查看,“这里有一枚。”他刚要伸手拿,我立即道:“不要用手。”
从怀里掏出手绢,小心地拿起铁刺,细看后,心中确定果然是目达朵,看来她过得很好,这些年过去,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她却性子依旧。
“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居然还浸了毒?”霍去病脸色铁青地盯着铁刺。
我摇摇头,有些宠溺地说:“不是毒,她最喜欢捣乱,这上面只是一些让人痒痒的药,不过真中了,虽没有性命之忧,可也够你痒得心慌意乱。”
霍去病眼中有疑惑,“没有男子这么无聊,是个女子?难怪说话声音听着有些怪。”我点点头。
霍去病送我到园子后欲告辞离去,我踌躇地望着他,却实难开口,他等了一会,见我仍不发一言,温和地说:“你放心吧!那个男子气度不凡,随从也都 不似一般人,他们肯定不是普通的胡商,但我不会派人追查他们的身份。”我感激地向他行了一礼,转身要进门,他又叫住我,柔声说:“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来找 我,长安城里你不是孤身一人。”
他漆黑的双眼中盛着暖意,我凝视了他半晌,慌乱的心似乎平复很多,用力点点头,他粲然而笑,“好好睡一觉。”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看不见时,才关门回屋。
夜色已深,我却难有睡意,拥着杯子,盯着灯,只看烛泪滴滴,似乎一滴一滴全烫落在心尖。
伊稚斜为什么来长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吗?还是有其它目的?是否世事总难如人意?在我以为已经彻底抛开过往的一切时,竟然在一抬眼的灯火阑珊处再次望见他。阿爹,我答应过你绝不会去找伊稚斜,会努力忘记匈奴,也到了汉朝,可他怎么出现在汉朝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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